日本十日之京都名所--無鄰菴

燕语村言

        去年1月去了趟日本。一來要犒賞大兒子單次高考和每天遊戲辛苦，二來李中堂來澳官宣免簽半月，回國省親中途要去國一趟才能盡享一月假期（國策靈活，改為30足日免簽，那是後話）所以去日本便順理成章。再說大兒子說其同學大半去過日本，爸媽在日本多年，為何我們不去云云，也算擲地有聲！

        先回老家盤恆後，再按日程從虹橋到羽田，東京五日，大阪五日。日本東西兩部也算均勻。要不是同行親友都是第一次遊日，稱我心意應該十日都在關西免去關東。

       時日匆匆，東京過後便是大阪。抽空一天遊京都，慕名去到無鄰菴。

無鄰菴在日本名氣頗足，被行家誇為造園藍本，一改寺廟庭園的孤寂呆板抽象的造園手法。被稱爲開日本近代庭園風氣的傑作。

       首先是這名字好，無鄰！時間倒轉百來年，那時的日本，出人頭地者必有些漢學底子。即便現在，每年還搞一齣用一個漢字總結一年的戲份。因此明治時代的日本人按孟子的說法：有德者必有鄰，來取名一點都不奇怪。但此菴取名無鄰，倒不是說命名者無視聖人之言。而是他的名字中有有朋二字。有朋，顧名思義，夠熱鬧，能合群，主外；無鄰，夠安靜，夠獨立，主內。

       無鄰菴的所有者山縣有朋，百多年前人物，策劃過日清，日俄戰爭。據介紹此菴是他請當時的造園名手七代目小川治兵衛根據他的意思設計建造。作為山縣有朋的鄉下別墅，成園後他經常來此居住，對此地大為喜歡。後來山縣後人將此園贈予京都市府。

       無鄰菴在京都市左京区南禅寺草川町，不難到達。菴門不大，入園費六百日圓，入園須換鞋。給一袋隨身帶著，進到內裡庭院可穿上在園內走動。菴字表示小處，所以整個佔地不大。有日式木屋，接院茶室和一棟二層洋樓等三處建築。茶室接著園子，內暗外明，一進來眼前一亮反倒顯得茶屋中的坐墊不那麼吸引人。原本可是想坐下歇歇的。加上冬日暖陽，便急急地換鞋到園中走走。

       介紹說此園水治的好，本來覺得會有一潭清水。其實是一條小溪，造成曲水形狀，引人探索源頭，一直可達院牆。整個園中有幾棵高樹，但根據當時造園時的構建意圖，盡量不讓大樹參天，免得遮去遠景。因為除了治水手法，借景也被日人反覆稱道。它因地制宜地將遠處的山景納入視覺，使得視線可深遠，可開闊。

       儘管放慢腳步，但該園還是難經我們大步而來時的節奏。再加上大家都是剛剛游過留園拙政園的，那種層層進進的感覺還印象深刻，到此處卻沒幾步便戛然而止。啊！？就這麼點兒地方？朋友覺得不值，不值剛才的一路快走。是的，無鄰菴就這麼大。

       花木不開，幾處經風草地已綠色不在，眼前就是冬天的景色。好在園內還留些秋殘，倒是不覺的太蕭瑟。忽然想起那首《襟裳岬》中的名句：襟裳的春天啊，啥都沒有啊！好在京都的冬天不至於啥都沒有。

       沿著小徑，伴著小溪，來到了洋樓。這裡的二樓就是山縣有朋和伊藤博文等在此開會，討論關於日俄戰爭的，被史家稱為“無鄰菴會議”的場所。據說還保留著當時會議的擺設，模樣。

       回到標準的日式茶室，有兩間，倒也坐滿了遊客。想著如果是春天，花木盛開，草皮蒙綠，借得此處一席，休息片刻也算不錯。打量茶室時看到有一匾額，題有無鄰菴三字，筆酣墨飽，有些顏魯公體勢。雖略嫌活潑有餘，但也彈眼落睛，值得一看。旁有題跋，記述造園經緯並描繪園景。

       云山縣有朋，行伍出身，為國奔走。待時局稍安，得閑造園，選址吉田山，引水造園，名無鄰菴。言其地“泉清沙白，松竹幽邃“。後入內閣，求治未嘗，但“得後樂之境”。選鴨川西涯之地，再開別業，以舊名就新菴。稱新菴“老樹重蔭，水行其際，蒼翠之色，潺緩之聲，怡目洗耳“能忘在位之憂。又道為何用舊名（無鄰菴）名新菴，因其不忘故人常念舊情之故。

       原來山縣有三處處宅子，一在其老家，一在吉田山，這是後建的一處，取同名無鄰。看來山縣對自己名中的有朋二字看重得很，非以幾處居所名來衝兑。這篇字體鐵畫銀鉤，文意也前後勾連。最可稱道的是將先憂後樂，仁義等儒家高境界粘著文中。

       大概看我看得認真，一直點頭。一邊的園裏的員工過來說話，便問他道：這漢文當時人如何念讀？用中文，用日文？如果用日文該怎麼讀？他噝了半天，未作答覆，只說這是長三洲的手筆。這時朋友再催要走，不然耽誤下面的清水寺了。趕忙拍照取證，等閑時細讀。

       去清水寺的路上，跟朋友聊起剛才的園子。朋友直呼不經看。我說不能跟蘇州園林比。別看日本把他們的庭院吹的如何，但只能縱向關門比一比，不能出門橫向比。無鄰菴確實一改日本和尚造園的窠臼，以寫實手法將山川借來園中觀賞。且現在的維護也按照造園時的規矩：不讓大樹太過茂盛以遮擋外景。相比之下拙政園的東部維護就差了不少，一任大樹參天，原先的田園風光不復存在。朋友打趣道：工業化了，誰還種地啊！我說日本這麼多年，經濟下行，已經不復當年泡沫未破時的豪橫了。現在的服務也差了好幾個台階。剛才菴裡賣茶的女店員對客人的態度就能看出來，冷漠好多。朋友疑惑道你剛才喝茶了？我說沒有，看到她接待時的樣子，非渴得要急救才會開口叫茶。朋友說他沒在意。我說要是橫向比，明治維新時內閣總理的別業就這規模，比較一下清末時建的怡園，那規模那深院。儘管造園手法有些大雜燴，但財富如此，怎麼會不被強賊惦記。一路大家閒話到了清水寺。此時才知道無鄰菴的靜才是我等需要的。

       後來整理照片，讀了無鄰菴匾額的另一篇跋文。大意是山縣相中鴨川邊此處，構一小築，囑咐長三洲以無鄰菴之名書寫匾額，即此匾。在那裏呆了七年。後來幾年越來越覺得那裏喧鬧。之後看中這裡“山幽水淨“此處，便闢新居。本來想請長三洲再書一匾，得知其歿，只得揭舊匾安於此處。並言長三洲同我曾共在危難之時為國出力，今其人已歿，每見此匾，睹物思人云云。

       好在對於明治時期的人物，我興趣無多，但山縣有朋的名，長三洲的字，外加無鄰菴有別於其他庭園的造園風格，確有引人之處。想著在日本呆著的幾年，倒沒聽說過它。估計是看慣了家鄉的園林，怎麼還會在意別處的院子？

       第一次借寶地布文，還請各位版主和各位大佬指教！


补充内容 (2026-2-19 19:44):
不好意思，有圖才有真相。現在搞不定照片。請好心人指點！

hustshane

先赞美一下 再细细读来

echoxyz

哇这文字

jasonnewman

我百分之百支持使用正体字，因为那才是汉字本来的样子。

但读起来......太累.......

燕语村言

hustshane 发表于 2026-2-19 21:05
先赞美一下 再细细读来

多承美言，希望指教！

燕语村言

echoxyz 发表于 2026-2-19 21:20
哇这文字

谢谢点评，还给了积分！我会高兴一天，就瞄着多些积分，可以不再光脚

燕语村言

jasonnewman 发表于 2026-2-19 21:31
我百分之百支持使用正体字，因为那才是汉字本来的样子。

但读起来......太累....... ...

让尊驾受累，不好意思。正文正体，略表郑重 当然要是有了图，尊驾或许会轻松翻阅了。

燕语村言

violinlearner

楼主如果在各段落之间空出一行，可能有利于阅读一些。

燕语村言

violinlearner 发表于 2026-2-19 23:33
楼主如果在各段落之间空出一行，可能有利于阅读一些。

谢谢指点！是啊，舒朗才能悦人！刚刚在读尊驾大作。条理清，脉络明，再加配图多彩，引人入胜啊！

jasonnewman

楼主的中文水平很高啊！

harbor

asurafairy11

哇 随着散文杂志和长文论坛/博客的式微，已经好久没看到过像楼主这样文学性的游记啦。佩服！

hustshane

燕语村言 发表于 2026-2-19 22:32
让尊驾受累，不好意思。正文正体，略表郑重 当然要是有了图，尊驾或许会轻松翻阅了。 ...

說改就改 改正改正 改回正體

燕语村言

        這次到東京，圓夢般地去了趟柴又！


       日本有部家喻戶曉的電影《男は辛いよう》，有的把片名譯成：男人真辛苦，離信達雅的要求差出三里。現在網上能下載到的都用《寅次郎的故事》來替換日文，還湊活。比起前者至少沒了望文而出的沈重，但也失去了原文中的的滑稽成分，中規中矩的有如小學生作文題目一般。
      

       它是部喜劇，有點前些年流行的賀歲片的感覺。敘事結構有一定之規。不管是什麼季節開場，結尾總在新年伊始。每集故事都請一位當紅女明星，48部電影，基本網羅了所有的“昭和美人”。雖然每部情節類似，但經編導山田洋次的巧妙安排下，加上主演渥美清和一眾演員的出色表演，使得電影大獲成功，屢得大獎。


       相信大部分觀眾都是被寅次郎這個人物的經歷，悲喜同身的境遇所吸引。他時而滿不在乎，時而嚴肅拘謹，時而冷淡薄情，時而古道熱腸。所有這些特點都無別於常人。所謂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對待正確的人物，然後便能得出正確的結果。但寅次郎他好像從來沒有把握好這個時機和節點，以至於笑點頻出。


       它同時還是本風光電影，每本電影都會選日本某地來展開故事。而殊途同歸，每次出境最多的就是東京柴又，寅次郎的老家。好似風箏，起落都在一點。在計劃行程的時候，就想著如果非去東京不可的話，我倒是有兩個地方要去看看，一個是國立博物館，還有就是柴又！


       從酒店出來，換了幾趟車，大概用時90來分鐘。等列車停靠柴又車站，還是顯得有點激動。來時停靠的月台沒啥戲份，但也貼滿了電影的宣傳畫。寅次郎標準的四方大臉配上一對小細眼，比例失調互襯大小，哪怕不露笑意，不做鬼臉，都能引人發笑。用句行話就是這張臉就是老天爺賞飯！有一集寅次郎醉酒感嘆身世長相，怒罵說他是其父醉酒而得，說自己真的希望其父：“真面目に作ってくれ！”聽得在場女眷紛紛藉故躲避，生怕耳目被污得厲害！渥美清的演技就好在這種細節，加之其語速超快，流裏流氣的發音，最初常常使我要倒帶反覆辨聽才能學得片言隻語。也因此常被家中老大斥之為不良！


        穿過鐵軌來到靠車站口月台，突然有種來到故地的熟悉感覺。電影中這是出境率高的月台。這裡的發生的場景大多傷感，是的，大傷離別。有時剛樂得前仰後合的觀眾，笑意還未完全收攏時，便又開始替他擔心，替他惋惜，替他傷感。


       略微探討一下日本的世俗文化，離別是個被他們大肆著墨的題材。不乏名曲。較之於日本和尚推崇的“寂詫”，顯得更加清晰，但也不失婉轉。像谷村新司的《浪漫鐵道》中的那句：“出逢いはいつも悲しい、別離の時を思えば”。意為：思到離別時，期會也傷懷。大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徹悟和感嘆。


        思緒回到月台，見周圍只有三兩候車人，沒有東京市内各站的喧囂和人流。得以從容地東張西望地出了站。站前有個不大的場地，當中有寅次郎的全身立像，略肥的西服，圍肚護兜，木屐，手提皮箱，灑落的提包就能遠走形象。立像基座上刻有瘋癲的寅次郎幾字。據說演員渥美清本人和銀幕裡的寅次郎正相反，一個多言，一個寡語；一個外向，一個內斂。所以能把寅次郎演活，全靠本事。
   

       等來到通往帝釋天的参道口，感覺真如在電影中一般，只是電影裡街頭很熱鬧，實地卻很安靜，只看到一對操著台灣口音的年輕男女穿著和服，在聽從攝影師的擺佈。
   
  
        估計是平日，参道上很安靜，店舖裡買著吃食或擺放著些工藝品。耳邊彷彿聽到寅次郎和舊時夥伴招呼時的那句：相変わらず馬鹿か？（沒變吧蠢貨）走不多遠便來到寅家老舖--寅屋，介紹說影片的第四部就在該店內拍攝。可惜建築的樣貌已改，只是旗幌上寫著寅屋。現在是家和式館子。再往前便來到帝釋天廟門口。


       帝釋天建於1629年，江戶初期的風格，有些規模，殿，鐘樓就是電影中的樣子。躲過了美軍的轟炸，和周圍街區成為東京為數不多的沒被毀的傳統建築和街道。看著周圍想起了電影中的一個橋段：住持老和尚對櫻花說，要是能讓美人來給他刮鬍修面就好了，說源（小沙彌），髒兮兮的，手藝還差，他時常能感到從源處而來的殺意。這時正好是源聽到老和尚說他的不是，手中刮鬍刀胡亂地比劃著做行兇狀。看得櫻花忍著笑敷衍著老和尚。。。畫裏畫外的，好像我不是初到山門。


       廟裏正好搭著腳手架，在做修繕。這時進來一群穿戴整齊的老年人，看來有法事，便沒多做停留。按谷歌指的方向出了帝釋天一路向寅次郎記念館走去。


       小巷更安靜，路過一個叫山本亭的日式庭園，從旁穿過。沒走幾步就看到紀念館在一高處，有台階連著，左手是江戶川。暖陽下水面泛著白光，迷人眼目。


       紀念館門口兩位大媽，一個賣票一個收票。賣票的介紹說有紀念館和山本亭的聯票。就買了聯票。因要上下，沒找到電梯入口，又折回，賣票大媽故做驚訝狀，說道已經參觀完了？笑眯眯的，應該是閑得慌。比較年輕人幹服務行業，年紀大的總是比較客氣，周到，高興起來還會給些額外信息。當然如果來客太多，自然會潦草敷衍些。天下心同此理：無事莫去人多處。


       進得館來，先是滿牆屏幕播著渥美清的介紹，順著指示一路觀覽。參觀的人不多，可以細看。道具，擺設，機位，還原著拍攝現場，還有每處都有顯示屏，播著電影中名場面。最後一處展廳，整個牆面上投印著所有女演員照片，在暗中格外耀眼。


        出了紀念館，走幾步來到江戶川邊，滿眼冬天的肅靜，空曠的河邊頂著被大部白雲遮蓋的藍天，逝者如斯？就像導演山田洋次在紀念館中留下的一句話：日本人的文化，生活習慣，從幕府末期到戰敗，甚至一直延續到50年代。現在完全改變了，是哪裡出了錯？這天曉得的答案，估計同時在山田老人的腦海中不時出現吧。


        記得最早看寅次郎還在國內。上譯廠配過一集，其中有句：枕頭把櫻花拿過來，哦，不，櫻花把枕頭拿過來。當時沒覺得有啥奧妙，直到後來才知道櫻花和枕頭，在日文中只一個假名之差。Sakura和makura。因此想著片名可能叫《男兒苦啊》更合電影原片名的意思。這個苦字或許含著萬千意思，萬千思緒。跟人說辛苦，辛苦，多半是敷衍，跟人說苦，苦。多半被某種力量強壓而翻身不得。他車某人遇淑而不能得，苦在自卑。

      

       這樣胡想著，加快腳步來到了山本亭，入口處寫著：2024年山本亭在日本庭園中排在第三位。就此一貼，滿滿的驕傲。細看不覺發笑，原來是美國的一本雜誌從日本1000處“名所舊蹟”裡排名出來的。整個山本亭不大，玄關之後，和室敞亮，有遊客一邊賞著庭園景色，一邊輕聲談著慢慢喝著。園中是些水，石，和修剪得不能再規整的樹植。這時聽到一婦人對同伴說，這就是誰誰電影中茶道老師茶室中的掛軸，並用眼神指引著同伴，後者看到後也顯得興奮。等我繞著和室走了一周，留意著剛才婦人們的討論，特意看了一眼。一處掛軸：日日是好日，一處掛：無事是貴人。字寫得無骨，但想著在這樣地方消磨半日，也算是享清福，字的好壞無關緊要。


        出了山本亭已是飢腸轆轆，趕緊回到帝釋天參道，選了幾家最後還是去了寅家老舖。本著衝你而來，便要喫了你才去的唱訓，進去用了午餐。然後趁著天光正好，回到車站。想必寅次郎跳不出見與不見的循環，所以每次在此來來回回，留下歡聲笑語，留下人情世故，冷暖心酸。


        坐上車，車門關，目送柴又站，車朝著日暮里方向緩緩開去。今宵還歸舊逆旅，神田川，日落星燦！

燕语村言

jasonnewman 发表于 2026-2-20 07:53
楼主的中文水平很高啊！

尊駕這般截鐵般的斷語！嚇得我不敢反駁啊

燕语村言

asurafairy11 发表于 2026-2-20 08:57
哇 随着散文杂志和长文论坛/博客的式微，已经好久没看到过像楼主这样文学性的游记啦。佩服！ ...

過譽了，不敢當的，還在跟各位大佬前輩學習中，請多指教！

燕语村言

hustshane 发表于 2026-2-20 14:53
說改就改 改正改正 改回正體

多謝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