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事系列2

SuiYi

本想继续我的欧洲“游子”记，可昨天（4月8日）从中国传来的噩耗让我不能自己。我亲爱的小舅舅在刚刚过去清明的第三天离我们而去。已知道他的病只是迟早的事，但当消息传来还是让我泪流满面。。。

[ Last edited by SuiYi on 2006-4-9 at 07:24 PM ]

SuiYi

我的妈妈是“独生子女”。我的姨姨和舅舅们都是姨外婆的孩子。因为外婆和姨外婆的关系极亲近，所以妈妈和舅舅姨姨们如同亲手足。大舅和二舅曾被爸妈带动出去抗日，可由于伤病等原因都又回了家乡。等我们家从动荡的军队生活中安定下来后，就让我的小舅出来读书了。从50年代到70年代初，小舅读书、工作，都和我们在同一城市。在小时候的记忆中，小舅就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一到周末，我们就问外婆“小舅会来吗？” 我只记得工作后的小舅，那时他在离城40华里以外的化肥厂工作。
小舅极善良，总是很有耐心的听外婆的絮叨；小舅脾气好，我们在他的身上爬上爬下，从不生气。小舅个子很高，常把小妹举得高高的，让我羡慕不已。小舅给我们变戏法、讲笑话，让我们总是欢声笑语。记得我从幼儿园起，就多种病缠身，骨瘦如柴。一次小舅问我“可以借你的背一用吗？”我不解：“为什么？”“我的搓板坏了耶。”外婆在旁笑出了声。
文革中乱哄哄，那时父亲滞留西藏无音无信。小舅常常骑辆破车来看望我们。一天很晚了，我们都要睡了，小舅突然来访。外婆奇怪的问：“你这呼哧带喘的，发生了什么事？”原来那天下午在他的厂区内，有辆卡车拉着许多“红卫兵”在“游斗”和我母亲名字同音的人。小舅那时在车间干活，晚饭时才听好朋友提起说“今天那个被斗的人好像是你的姐姐”。小舅担心妈妈没有被送回家。急急赶来看。小舅的担心不无道理，因为妈妈常常被“勒令”参加那些大大小小的“批斗会”。有时我们都睡一觉醒来，还看到外婆亮着灯边做活边等妈妈回家。那时家里是五个女孩子、外婆和妈妈，整个一个“娘子军”。小舅常说，“我成洪常青啦”。他觉得有义务照顾我们

我上高中时，小舅为了照顾他的家人，调回了离他的父母、妻儿近的一个县城工作。等我高中毕业，妈妈又把我送到了离家一千多华里的小舅那里去插队。插队两年半，因为没有路费，只回家一次。所幸的是可以看到小舅。后来小舅对我说，“你妈妈不愧是个好‘指导员’，把你这个最胆小、最腼腆的女孩子放到最远的地方去磨练。还派个‘联络官’来监督你。”正是由于有小舅的关怀，我才不会在远离家的乡下感到孤立无助。
小舅在车间里是个头儿。那些工人无论老少都称赞他。他就像个溺爱孩子的家长，对自己车间的工人百般呵护。在车间里，不管他是“严教”还是批评，他们都服；出了车间，他替工友们争培训、学习的机会；争分房子、提职称的可能。他们都感激。一个没有任何“后门”的年轻人，在舅舅的极力推荐下上了大学。他每次放假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他的师傅- 我的舅舅。他真是一个有名的好人。我有一次问小舅，为什么我在你的厂子里走走，人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外甥女呢？你猜他说什么？“那是因为你漂亮嘛！”

离开乡下后，很少见到小舅了，只是偶尔写封信。90年代初回国探亲，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小舅。那一次，让我深切地感到了岁月的“磨砺”。原来英俊的小舅，变得白发苍苍。原来他也是被孩子们、被老人、被乡下的穷亲戚们折腾得透不过气来。小舅有四个孩子，原本也不富裕。但别人求他时，总是有求必应。他总是说，乡下人比我们更苦。唉，我的小舅，从不跟求他的人讲个“不”字。小舅是个极普通、极平凡的人，也是个极好的人。

去年年底，我听到他生病住院的消息，试着打了几次手机，总是信号不好，说不成话。上周末打电话给母亲询问小舅，得知那几天还好。没曾想这个周末他就去了。昨天，除我和大姐（在美国）外，大家都赶去见小舅最后一面。我们只能托他们带去我们的哀思。大姐也写了短文纪念小舅，她的结尾是这样写的：

“他一生勤奋工作，清白做人，到退休只能拿到300多块的退休金。生活过的紧巴巴的。他的四个儿女有两个在农村，有两个在城市，在城市的两个中还有一个是下岗工人。他们两夫妻心疼孩子，就拼自己的老命想方设法去挣钱。上山开采石头，回家种地收庄稼，帮孩子们谋事业，他们尽力了。
他在世界上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却是他们家的顶梁柱，家里的主心骨。虽然每天世界上要走千千万万的人，可他是他们家的唯一。这就是一和万的关系吗？我想是的。 舅舅走了。我愿他一路走好。”

舅舅，安息吧。

小米

生老病死，都是我们要去的路。楼主节哀，既然是久病，那对往生者来说也是解脱啦，别太难过了。

SuiYi

小米  在 2006-4-9 07:15 PM 发表:

生老病死，都是我们要去的路。楼主节哀，既然是久病，那对往生者来说也是解脱啦，别太难过了。

谢谢小米。只能如此。

小白兔

看了心里觉得好难过...好人,一路走好...愿那边的世界幸福安祥...

SuiYi

小白兔  在 2006-4-9 07:20 PM 发表:

看了心里觉得好难过...好人,一路走好...愿那边的世界幸福安祥...

谢白兔。我也这样祝愿他。

astina

读好文,感怀不已. LZ节哀

生老病死虽然是人间常事,每天都在发生,可是真轮到自己亲人,此种滋味,也只有自己知,自己吞了

恢恢

好文，LZ节哀，愿你舅舅在天堂过的好

[ Last edited by 恢恢 on 2006-4-9 at 07:46 PM ]

SuiYi

astina  在 2006-4-9 07:42 PM 发表:

读好文,感怀不已. LZ节哀

生老病死虽然是人间常事,每天都在发生,可是真轮到自己亲人,此种滋味,也只有自己知,自己吞了

谢astina. 此话不假。
再谢astina的加分鼓励。

江苏小伙子

对身边的人，可能意味着一切，对其他的人，可能意味着一阵哎嘘。

让活着的人更加爱惜其他活着的人，身边的人和亲人。节哀顺变！

SuiYi

江苏小伙子  在 2006-4-9 08:03 PM 发表:

对身边的人，可能意味着一切，对其他的人，可能意味着一阵哎嘘。

让活着的人更加爱惜其他活着的人，身边的人和亲人。节哀顺变！

谢 恢恢 和 江苏小伙子，“爱惜身边的人“，这话说得真好。

西门吹哨

lz节哀，只有小辈自己都过好了，才是对已故者最大的安慰

SuiYi

西门吹哨  在 2006-4-9 08:32 PM 发表:

lz节哀，只有小辈自己都过好了，才是对已故者最大的安慰

谢西门吹哨，舅舅也是这样想。

西边雨

节哀
人类其实只有一条路：死路~~~哎

SuiYi

西边雨  在 2006-4-9 08:41 PM 发表:

节哀
人类其实只有一条路：死路~~~哎

谢西边雨，实话实说。

astina

有时候大实话满让人郁闷的，觉得一切都没啥意思了。有些心照不宣的真理还是不要拿出来说的好，人要走完这条路还是假装不知道这个天大的真相的好。

SuiYi

astina  在 2006-4-9 08:53 PM 发表:

有时候大实话满让人郁闷的，觉得一切都没啥意思了。有些心照不宣的真理还是不要拿出来说的好，人要走完这条路还是假装不知道这个天大的真相的好。

是啊，有时会灰心的。
可是那个在“如何说再见”中的“谢雅正”真的让我佩服。

[ Last edited by SuiYi on 2006-4-9 at 09:04 PM ]

astina

这本亦舒的小说，我只看了一遍（她的其他书我看了都一遍不止），觉得还是会很难过。

SuiYi

astina  在 2006-4-9 09:09 PM 发表:

这本亦舒的小说，我只看了一遍（她的其他书我看了都一遍不止），觉得还是会很难过。

有时我会恨自己，为什么泪腺会这样发达？

astina

好事，心中难过，哭出来以后会好受一些，人是需要宣泄的

SuiYi

安慰和宣泄，已使我平静了许多。感谢大家。
感谢clur多次鼓励。

taoyuan

亲人的离去是世上最痛苦的事之一，时间，很久的时间也许可以抹平心头的痛。

西边雨

astina  在 2006-4-9 08:53 PM 发表:

有时候大实话满让人郁闷的，觉得一切都没啥意思了。有些心照不宣的真理还是不要拿出来说的好，人要走完这条路还是假装不知道这个天大的真相的好。

也不一定哦
换个角度讲，既然最后都是这条路，所受的任何苦难终究都要过去的，对有些东西也能看得淡些，比如金钱，虚荣什么的，也能时刻提醒我们努力享受生命，简单的说在能力范围内玩好，吃好，睡好~~~
不过话说回来，真这样太难，谁都担心未来

青山75

为好人的离去而难过。

看楼主写的这些事，我都不敢叫姐姐了，差不多应该叫阿姨了。。。

astina

重读此文，无限滋味在心头

silence

原帖由 astina 于 2006-8-6 20:29 发表
重读此文，无限滋味在心头

看姐姐写的英文诗鼻子都酸了，就象你说的，老人去的是一个好地方，保重节哀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