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活动 --- 那碗咸豆浆的故事

Joan-Summer

小时候，我最爱的小吃，是咸豆浆。那时，卖大饼，油条，粢饭和豆浆的小摊，是上海清晨的一道风景。我喜欢看大师傅，往大碗里舀上一大勺滚烫的豆浆，然后麻利地撒上油条丁、榨菜末、虾皮，紫菜和葱末，最后再滴上几滴红红的辣油。等到这碗咸豆浆端上桌，短短的几秒内，豆浆已现出絮状，油条丁吸满了浆液，饱满地漂浮在浆面，绿的葱，红的油，热乎乎的豆香，一起肆意地勾着我的馋虫。

由于父母工作都很繁忙，到了小学最后一年，每天早上，我拿上买早点的钱，到家附近的一间点心店，吃上一碗咸豆浆和一个粢饭团，然后走去学校。那间点心店的生意特别好，每天早上，店里总是坐满了站满了人。坐着的，旁若无人地吃着，站着的，虎视眈眈地盯着坐着的。为了能舒舒服服地享受我那一碗豆浆，我每天都起得很早，去那家小店占座。

有一天，刚进店，就看到有一只手冲我挥着“嘿，这里，这里。”呼啦，大家全都朝那个方向看去，那时，上海人对于不说上海话的人，都特别敏感。我有点尴尬，仔细看了下那张有点陌生的脸，认出了他是外地来的插班生。他也天天来这里吃早点，看到我几次，所以，就冒着别人的白眼，帮我占了座位。他也爱喝上海的豆浆，在我辣得咧嘴的时候，他还连连说不够辣。看到桌上的辣椒酱，他狠狠加了二大勺。那时上海的辣椒酱，是只咸不辣的。结果，他的豆浆变成了红色的辣椒糊，咸得他咂嘴打嗝，却没增一分辣味，看得我直想笑。

从此，他每天早早地去小店帮我占座，而我，也可以起得晚一点，然后去小店，享受那碗豆浆的，有点咸，有点辣，有点酸的味道。吃完后，和他一起走着去学校。我当时在学校担着不少职务，常常有一些带回家做的画的东西，虽然一点都不重，但他还是抢着帮我拿，一边说着他们那个小城的趣事。交谈中得知，他母亲得了重病，需要到上海的大医院来治，所以他才跟着父母来到这里借读。父亲每天早上很早要去医院看母亲，所以，他也只能自己在家附近的小店打发一顿早餐。他的个头很高，因为外地的学校教得浅，所以他在这里只能留一级读书。那时，我既要努力考上老师父母期待的重点中学，上课外的“兴趣”课，又要做好大量学校工作，做大家眼中全面发展的好学生，所以，每天早晨的豆浆，他的故事，是我一天中最快乐放松的时光。

他属于挺阳光的，笑声朗朗，虽然功课不是很好，但是很勤奋。一口浓浓的外地普通话，常常成为同学们笑话的内容，可是，他毫不在意，用更浓重的口音反驳着，令大家笑翻天。可能由于要考中学了，老师总是让一些成绩不够好和成绩很好的同学，留在教室里做半小时作业再走，让不懂的同学向成绩好的同学请教。他是问我问题最多的一个人。那天，我一打下课铃，就去学校的操场，出墙报去了。等回到教室，已空无一人，我的作业本还在桌上，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他的纸条。是他写的，他想问我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他还顺便谢谢我一直帮他解疑，写了一些钦慕我成绩好的话，然后说明天在小吃店等我。我顺手把作业放入书包，回家了。

第二天，上完二节课，他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回来后，径直回到他的座位。老师走上讲台，首先，表扬了我把他写的字条交上去。天哪，我忘了把它从作业本里拿出来。那时的男生女生关系，往往被看得非常严重。我回头看他，他看我的眼里有丝不满，然后马上把头转了过去。我不知老师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应该是批评他吧。下课后，我想找他解释，可是，同学们都在拿这件事起哄，我犹豫了。放学后，在路上看到他，我想上前解释，可是，他冷冷地看着我，眼光很陌生，我突然感到受伤：为什么我要解释？又不是我的错。我的骄傲，让我转身离去。

从此，他不再朗笑。对同学的嘲笑，也以沉默回应。那些嘲笑，久而久之，也就散了。而我，也听从老师的嘱咐，不再和他说话，不再去那家小店。不久，听说他母亲的病，加重了，他们，又去了别的城市。

若干年后，我接到了他的一封信，信里，他谢谢我，给了他在这个陌生而排外城市里，唯一的友谊。信里信外，都找不到寄出的地址，只是从邮戳看，寄自南方的一个小城。后来，上了中学，上了大学，咸豆浆还是我的最爱。每次吃的时候，都会在心里想：我儿时的伙伴，你现在在哪里？

来了澳洲，也试着自己做过。可是，这里的油条太老，店里买的豆浆，不容易起絮。再回上海，欣喜地看到，豆浆已进入一些大饭店，做得比以前更精致了。可是，再怎么吃，也已吃不出儿时，那种纯粹的喜欢。

[ 本帖最后由 Joan-Summer 于 2011-4-2 15:51 编辑 ]

applenet

哇，还以为咸豆浆只是豆浆呢，原来里面有这么多料啊，看的我都留口水袅

杜岱牮

眼眶都有点湿润了

astina

不知道该责怪谁好，看来只能怪那个年代，让少年敏感的心里，一点对异性的蒙胧的好感，没有人小心呵护，而只是被粗暴的伤害

回过头来，可能我们都是那么长大

粉猪妈妈

再看一遍，也好想哭哦

为什么我那么怀旧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