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往事，外婆

征途归来

昨晚电话回家，老爸老妈兴奋的报告：“你外婆，外婆她长了一颗新牙！”

“真的？”我觉得好不可思议啊。

于是想念起外婆来，外婆过完年都快近九十了，耳不聋，眼不花，腰杆笔直，还能自己钉纽扣缝被子。干干净净，非常利索。

外婆识字，从小过继给亲阿姨当女儿的，送进学堂读了书，读到十几岁才停了学，因此常规的读写抄算，都能运用，我小时侯，常看到外婆抄经书，记忆中抄的最多的，是《心经》，夏天热，开了前堂的四扇雕花木轴大门，在临窗的书桌上，桌上一个很小的棕黑色电风扇嘎嘎着摇来摇去的吹，桌上摊着线装的经书，山字型的笔架，砚台，外婆穿着长袖大襟的雪青色纺绸衫，黑裤子，黑布鞋，齐耳的头发箍着黑色发夹，拿着毛笔认真的抄小楷，我有时候趴在旁边看字如何一个个从毛笔底下溜出，有时候也捣乱大声读着半边的字，“舟”（般），“心”，“皮”（波）。。。外婆总是笑咪咪的在我读的时候顿一顿，然后说，错啦！大点教你，这是给往生以后积点钱用。。。 我听不懂，总是问，那就是钞票吗？ 能换糖吗？能买麻球吗？

嫁给外公以后，外婆就开始帮外公开饭店，起早贪黑，半夜两点就要起来和面提水，从早饭做到晚饭，很辛苦，几十年。外婆恨东洋人，“东洋人最没良心了”，她说，“都是枪毙鬼投胎的”，幼时乘凉，常听她这样恨恨的说，看着前方，目光散的很远。“这是八字，是命”，有时候也这样说，然后凄凄的摇摇头。那是一种仇恨和原谅的矛盾。

后来妈妈说，日本人进城了以后，占了商会，要开店做小生意的人捐钱捐粮腾地方。外公不肯，说那是汉奸做的，有天下午说是商会开会，被“请”了去，就没再回来，后来村里保长深夜偷偷来报，说赶紧弄点小黄鱼，能把人赎出来。外婆打了个包袱，跟着保长走了。外公是被外婆拖出来的，满面黑污，胸襟前吐了好多血。那一夜，外婆奔回店里，放了把火，背着外公，连夜出走。外婆很瘦小，我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力量，背的动一百好几十的外公，又能背着外公走多远，去哪里落脚。

云淡风轻

求你外婆的养生秘籍

deepdeepsea

等

小鸭

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不简单．．．可惜俺外婆外公已经不在了．．．好想念他她们．

moody

征途的外婆狠有故事，lz多挖几个坑吧，像二宝妈那样给我们讲一个令人回气荡肠的故事。

征途归来

妈妈说，70里外的乡下有个远亲，他们到了那里。还是开个小小的店，只是一切靠外婆主持生计。孩子渐渐大了，要读书，外婆的原话，读，你们能读多高读多高。外公反对，外婆劝，“孩子好就是你我好”。小时侯，也记得外婆常对我说，“要感谢你太婆呵，她很开明，说女孩子也要读书，还不能裹脚，裹了不方便。我裹了一半硬给放开了”。她给我看她的脚。大脚趾下面的骨头有点突，“这是已经变形了，但脚还是长了开来”。

外公后来慢慢恢复，只是身体却不见好，老咳嗽的出血，不能用力，不能干重活。吃中药，看医生都不见起色，一直要静养，我还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世了，是半夜给爸爸迷糊着抱过去的。依稀记得看到外婆亲自给外公洗澡穿衣服，黑色的棉袄棉裤，黑布鞋，停在厅堂中央。盖着白布，头上的轮廓，清晰依旧。守夜的晚上，其他人都沉沉睡去，外婆安静的没有一滴眼泪,但每隔一会，就揭开白布去摸摸外公的脸，然后，又拿毛巾仔细拭擦。大家都劝慰，不用擦了，外婆坚持，要擦的，有泪，我手湿的。。。亲戚们觉得外婆是悲伤过了头，以致产生了幻觉。

外公走前，买了黑檀木打了两口一模一样的棺，外婆的那一口是寿材，两端用红漆刻个圆的繁写的寿字。外婆把它放在自己的房间里，贴着墙，外面包着油布，再包一层红色的布，上面盖着毛毯，细细的捆了，不留缝隙。“见光长时间颜色要变，你外公要不认识的”。很多年过去了，舅舅阿姨们嫌外婆卧室的棺扎眼，商量着腾到厢房去，外婆轻轻说，“不用搬，放着，看着，我心里很满。”没有反抗，但决绝而坚持。也常常在家里做斋饭，念念有词的汇报舅舅阿姨们的变化。

多年以后我仍记得故乡外婆家的老房子，一个黑色的院门进去，左边是一长排的冬青树，顶上修剪的很平，修剪过后有青密的草浆香，幼时常和表哥表姐们摘片冬青叶，然后把正面的青剥去，只留反面的茎和薄膜，看谁剥的好，然后贴着眼睛看世界，朦朦胧胧的，象睫毛上长着密密的白苔。右边是个大石板垒的洗衣台，跳上去，能摘到最上面的栀子花。旁边一个硕大的水缸，用铅丝捆绑的毛竹接着天井和屋檐流下来的水，还有一株枝桠茂密繁盛的栀子花，据说是外公亲自种下的，外婆天天打理，去虫，花开的季节，整株树是白花花的，香飘的很远，外婆总是细细剪了带点花骨朵的枝杈，10个一捆的捆好，在水里洗了，把细细的香虫甩了去，再去分给邻居们。有时候有闻香过来隔墙偷摘的外乡人，外婆发现了从不恼，还把门开了让进来摘，“还能再开呢，越摘越开”，如是说。“花长的多好，你外公高兴呢”。她站在石板上，我仰着头等着接她剪花下来，她会忽然这么说。我听不懂这两件事的联系，只好瘪瘪嘴。

[ 本帖最后由 征途归来 于 2011-1-20 15:43 编辑 ]

征途归来

那个院子，留了我们孩提时代的很多童真。屋后还有一株柚子树，跟屋顶齐高，看着它结成一个个果，天天看，到拳头大小的时候，再挂着，孩子的心就痒的难受，和表哥表姐老是问外婆，什么时候能吃？外婆说，难吃，不能吃，当喜果看的。疑心外婆骗我们，想自己吃，等外婆不在的时候，拿了细绳绑了石头扔上去砸，还真砸下一个，躲的老远弄开来吃，又涩又苦，那酸，一直翻腾着冲到脚心，闭了眼睛打个哆嗦，喷出口气来，人才慢慢缓过来。等见了外婆，身上有抹不去的青酸味，外婆笑着，“尝过了”？便不好意思的躲了出去。

还在院子里玩战场，拿着木刀冲出来，一脚踩死个刚孵出来的小鸡，表姐怕急了哭着。外婆闻声出来，立刻拿了个木盆，倒扣着，把小鸡放上面，颠啊颠，小鸡也没回过神来。于是外婆生气，让我们去树下把鸡埋了，再到冬青树前面壁去，一边命令：“要念阿弥陀佛！罪过的！”

福利分房开始了，舅舅阿姨们纷纷搬到了城里。商品房，有厨房卫生间，常常叫外婆搬去住，孤零零一个在乡下干嘛？外婆坚持住在乡下，找各种理由推脱“老头子回来要摸不着门了”“这里空气好，老邻居都在，不寂寞”，“城里年轻人都有工作，去了哪里也不认识，成负担了”。“长沙眼了，风吹老流泪，难看相，不能和你们一起上台吃饭。”又说，到人家家里“七十不过夜，八十不吃饭”，“你的子女家呀”，舅舅姨妈叫到。“一样的，养小日日鲜，养老日日厌”。。。坚持着不进城，但是每次回去，到了镇上，就老远看到外婆站在路的那头张望，瘦瘦小小，腰杆笔挺，脸上挂着笑，风吹着头发舔着脸，那种盼望就显得愈发浓烈，每每看了，常有些许酸楚。

[ 本帖最后由 征途归来 于 2011-1-20 18:39 编辑 ]

征途归来

外婆总有外婆的理论，门前的牙齿慢慢松动掉了，好几个，下嘴唇有点瘪。阿姨舅舅说，去镶几颗假的吧，吃东西也方便。“不用，新社会，生活已经太好了，我这样年纪的，不能太占全了，留个缺，长久”。于是下门牙就一直缺着了。我有时回去，陪外婆聊天，叽喳的讲公司的破事，谁好谁坏，勾心斗角的。外婆听不懂，但她很担心，“你这直肠子，容易得罪人”又说，“财与命相连，彷徨无相干”，钱财不是靠心思得来的，“你可不能懒啊，天道酬勤”。我总甩甩手，知道知道。一脸不耐烦。回程的车上，我竟看到了包里有包爱吃的芝麻糖,还有张外婆抄的毛笔小楷，细细的折了，熨贴着里袋,打开一看，是寒山和拾得的对话,书“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打我、骂我、辱我、吓我、骗我、谤我、轻我、虐我、非笑我，以及不堪我，如何处置乎？拾得对曰:只是忍他、教他、畏他、避他、让他、谦逊他、莫睬他、一味由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心想外婆真是的，这个社会，哪里能这样啊，多亏。

江湖辗转经历世事后，再想当年外婆的理论，亏即是盈，舍即是得。当年外公给东洋人害成这样，世上的恨事，不过如此。外婆竟用一个轻描淡写的“八字，命”就淡开了过去。我也只愿天生的火辣脾气，终能化开淡定。多年后我游走日本，仅管对环境的印象大加改变，对人的憎意，却是刻骨依然。

外婆去舅舅家过年，进城了，她说，“城里的月亮啊，不够满，没乡下自在”。舅舅阿姨嗤嗤的笑，“姆妈年纪大了，月亮还不是那个月亮？城里生活还好呢，什么买不到！”在国内我也总是看不出这份满和自在的差别到底在哪里，或许也从没用心去看过。只是到了国外，中秋，和朋友出去吃饭，出来的时候想到了家人，想到了外婆，看了一眼外国的月亮，忽然一下悟到缺了的那份满，那份自在，那只墨尔本的月亮，在中国中秋的深夜，枯黄的隐匿在黑色的边际里。

又快过年了，想起外婆，心中，一轮亮色满月。祝她老人家，祝所有的老人家，长寿安康。

[ 本帖最后由 征途归来 于 2011-1-20 18:02 编辑 ]

征途归来

原帖由 moody 于 2011-1-20 14:25 发表
征途的外婆狠有故事，lz多挖几个坑吧，像二宝妈那样给我们讲一个令人回气荡肠的故事。

我外婆很平凡很普通,没什么传奇,昨天打了电话很想她老人家,只讲些想到的鸡毛蒜皮.

征途归来

原帖由 云淡风轻 于 2011-1-20 14:19 发表
求你外婆的养生秘籍

没什么秘籍,印象中就是生活很有规律,粗茶淡饭,早睡早起,晨起一杯水,吃饭非常慢.

太有才了

这么多坑，有得填

我也想起我的奶奶了。。。

你太有才了

我也依稀看到传奇的影子。

终于明白你什么你那句话背后的故事了。

你太有才了

这么多坑，肯定有人又要掉沟里了。

moody

我也想起了我的外婆。我的外婆受不了缠小脚的痛楚，缠了一半硬是不肯。但因为一双大脚找不到婆家，25岁才嫁作商人妇。外婆能干得不得了，辅助外公把银楼经营得生生有色。

白雲山民

好做的就一樣，粗茶淡飯，其他的做不到。

看來差不多了

原帖由 征途归来 于 2011-1-20 14:37 发表

没什么秘籍,印象中就是生活很有规律,粗茶淡饭,早睡早起,晨起一杯水,吃饭非常慢.

Cherub

我小时候，姥姥白内障多年，教我绣花，我还没学会，想我这双小胖手，岂一个笨字了得。

征途归来

原帖由 太有才了 于 2011-1-20 14:51 发表
这么多坑，有得填

我也想起我的奶奶了。。。

快写奶奶的故事.

你太有才了

原帖由 moody 于 2011-1-20 16:04 发表
我也想起了我的外婆。我的外婆受不了缠小脚的痛楚，缠了一半硬是不肯。但因为一双大脚找不到婆家，25岁才嫁作商人妇。外婆能干得不得了，辅助外公把银楼经
营得生生有色。

原来你是富二代的后代。 富三代？

请按照你的头像回答。

moody

原帖由 你太有才了 于 2011-1-20 18:50 发表


原来你是富二代的后代。 富三代？

请按照你的头像回答。

富不过三代。我是穷人（我怕谁）。

征途归来

原帖由 你太有才了 于 2011-1-20 18:50 发表


原来你是富二代的后代。 富三代？

请按照你的头像回答。

就你眼尖,我怎么忽略了银楼两字呢?

明河素月

今天傍晚时分从外面返家，一路上车里放的都是情歌，听到忧郁之处，竟然会想起我的外婆，我的母亲，不禁泪湿双眼。

吃罢晚饭，习惯性地点开心情版，正好看到此文，LZ写得不急不慢，娓娓道来，却依然是颗催泪弹！

为什么外婆留给我的回忆都是温馨而又酸楚呢？奶奶就不同了，似乎很多人都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啊。

Cherub

最近很是流行晒外婆啊。不过么，说到底，过去的人心地纯良简单，很多人的长辈，估计都是这么扶持走下来的。
有些事是很值得记住，有些事还是不要强加进去感慨，比较好。

征途归来

原帖由 兔宝和猪宝 于 2011-1-20 20:58 发表
今天傍晚时分从外面返家，一路上车里放的都是情歌，听到忧郁之处，竟然会想起我的外婆，我的母亲，不禁泪湿双眼。

吃罢晚饭，习惯性地点开心情版，正好看到此文，LZ写得不急不慢，娓娓道来，却依然是颗催泪弹！

为什么外婆留给我的回忆都是温馨而又酸楚呢？奶奶就不同了，似乎很多人都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啊。

昨天打了电话给家里,又快过年了，很想家啊...

你太有才了

原帖由 兔宝和猪宝 于 2011-1-20 20:58 发表
今天傍晚时分从外面返家，一路上车里放的都是情歌，听到忧郁之处，竟然会想起我的外婆，我的母亲，不禁泪湿双眼。

吃罢晚饭，习惯性地点开心情版，正好看到此文，LZ写得不急不慢，娓娓道来，却依然是颗催泪弹！

为什么外婆留给我的回忆都是温馨而又酸楚呢？奶奶就不同了，似乎很多人都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啊。

果然掉沟里了

明河素月

此沟非彼沟哈，其实确切点说是掉缸里了，里面全是泪水(paopaobing(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