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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老豇豆 于 2026-1-24 10:35 编辑
原文 “他们在石子路上推拉装载着重载商品的大车,身上的筋像绳子一样暴出来,他们很节俭,吃得少得可怜,夜里睡的时间很短;他们始终沉默不语,脸像阿兰那样没有表情,谁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如果他们开口,也只是说食物和铜钱。他们很少说银钱,银钱很难被赚到他们手里。
他们休息时皱着眉头,仿佛是在生气似的,其实并没有生气。多年以来,他们拉运重载的大车,累得龇牙咧嘴,这种繁重的劳动加深了他们眼角和嘴角上的皱纹。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有一次,一个人在一大车家具路过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他大声喊道:“看那家伙多丑!”别人笑他时,他却痛苦地微笑着,不知道人家为什么发笑,还急忙向四周看看,像是怕自己得罪了什么人似的。
在王龙周围那些一个挨一个的小窝棚里,女人们把破布缝在一起,为她们接连不断生养的孩子做衣服。她们从农民的田里偷偷抓一些蔬菜,从粮市上偷几把米,整年从山坡上挖取野菜。收获的时节,她们像鸡一样跟在收割者的身后,眼睛尖尖地盯住每一粒遗下的粮食。而且,这些棚里不断有孩子死去。他们生了死,死了生,做爹娘的都不知道生了几个死了几个,也几乎弄不清有几个活着。爹娘只把他们当作要养活的一张嘴罢了。
这些男人、女人和孩子在市场和布店里进进出出,他们也在城市附近的乡间流浪;男人们为了挣几文钱做这做那,女人和孩子们则小偷小摸和沿街乞讨。王龙和他的老婆孩子也处在这些人当中。
上了年纪的男人和女人接受了这种生活。但年轻的男孩子终于成长起来,他们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对生活极为不满。他们中间出现了愤怒不平的议论。后来,当他们完全成年并结婚以后,越来越多的人心里感到颓丧,他们青年时纷乱的愤怒变得根深蒂固,形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绝望和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深刻的反抗,因为整个一生他们连牛马都不如,挣得的只是一点用来填饱肚子的残茶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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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底层老百姓,尤其是农民的生活,长期处在动荡不安之中。他们不仅要承受战乱带来的不确定性,还要面对干旱、饥荒等自然灾害的反复侵袭。在这样的生存环境里,人们无法规划自己的生活,对生活也无法充满期待。人们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被迫应对。
因严重干旱引发的饥荒,为了避免人吃人的人间惨象,王龙一家不得不离开家乡,来到南京讨生活。即使王龙做起了拉黄包车的工作,他们一家老小仍与其他逃难而来的人一样,栖身在临时搭建的棚屋之中。食物和物资的匮乏,始终让他们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女人和孩子向人伸手乞讨甚至偷窃成了普遍的景象。这群人的生活并不仅仅是艰苦,而是艰苦到让人来不及思考,更让人无法长出情感的肌肉。他们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当所有情绪都还来不及成形之前,就已被日复一日的劳作、饥饿与恐惧碾压了过去。
于是,人被残酷的环境训练成像牛马一样的工具——只对最直接的生存信号作出反应:食物、钱、睡眠,以及下一次不得不完成的劳作。这种不断重复的生存循环,构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内容。除此之外,人的尊严、希望、自我价值,对他们而言既遥远又毫无用处。人不再思考,也来不及思考“我是谁”。甚至在镜子中看到自己时,也无法将那个形象与“自我”联系起来。赛珍珠笔下的中国农民,其自我意识的严重匮乏被描绘得格外清晰。这种清晰感,几乎带着一丝残酷。
年轻一代并非生来就是如此。他们也曾对生活怀有憧憬,也曾对现实心生愤怒。然而,当愤怒反复得不到回应,当所有挣扎都只换来更深的无力,那么人最终只能忍耐和自我压抑来消化一切。久而久之,愤怒被压制成沉默,沉默积淀为绝望。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人并非生来麻木而没有情绪。麻木是人在崩溃之前,为了活下去而形成的最后一层防御。
他们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他们存在只剩下为了他人的安稳与富足而换来继续活下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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