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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民(短篇)

2017-2-28 13:05| 发布者: wasserbogen | 查看: 5891| 原文链接

(原发表于《九州幻想·九歌》2014年1期)



没人确切知道万朝大厦最初是怎么起来的,也没人说得清柱民是如何诞生的。关于大厦建成史,流传甚广的有两个版本。

一个叫设计版,就和所有神叨叨的传说一样,有一位伟大的建筑师,或者是一群团结如一的伟大的建筑师,从无到有,从桩基到天台,一劳永逸面面俱到地设计了大厦,又划分了大厦居民和柱民。

另一个叫合长版。合长版里也有一群建筑师,不过不太伟大,反倒有点猥琐,也不太团结,反而挺会内耗。在城市还基本摊平在一个面的古老年代,他们你追我赶地在寸土寸金的地皮上争建超级摩天楼,直到占满了防火规范所能允许的所有位置。自然光线和通风不再重要,人们取消了日照间距,大楼之间的连廊也随之出现。连廊扩大到平台,再到多层的复式楼间楼。终于,楼们的独立性也消失了,它们挽手并肩结成了一整块,继续向上生长。

林先生和很多柱民一样,比较喜欢合长版,听着好像万朝的今天还包含了自己一份功劳似的。据说在合长版里还有一段叫作开墙的时期。那时所有群婚的摩天楼都拆掉了自己原本的外墙,敞开怀抱融入集体。柱民们居住的标准柱和筒墙也是那会儿出现的,它们按着严谨的网格布在融合后的大厦里,重组了结构,支撑着大厦不停地加盖,加盖,直至如今九千米处的穹顶。

1.

林先生在半夜里被晃醒时,屉外公共攀登口的灯刚从断电中恢复。荧光透过气窗照进来,在正墙上打出一块柠檬黄。15号柱委会过去对柱内的熄灯时间一向卡得很紧,但最近底两百层的大部分工厂在停工,大厦断过好几次电,柱委会也开始疏于管理了。

大厦仍在微微摇晃,遥远高处的那排大阻尼球显然不像荧光线系统反应迅速,还没来得及重启。林先生躺在床上,听着林太太发出轻微的鼾声。荧光散射下四壁清晰可见,铁盒般箍着双人床,好像伸手就能摸到。这么亮,还摇晃,要再入睡就有些困难。更何况林先生心里有事。过几天要去柱委会和上屉的余先生调解纠纷,一想到这事他就睡不踏实。

攀登口有人在上梯。三把迥异的脚步声,合着防坠索碰撞柱壁的脆响。第一个正是余先生,单听那急促的动静就知道是他。余先生经常加班到深夜,不管多晚回来他总是重手重脚,毫不考虑大部分邻居都已入睡。第二个穿一双硬底鞋,步子浮飘,是上三屉的秦先生。秦先生今天去920层的东北域办事,想必脱了好几班电梯,这个点才到家。

他果然听见余先生开口了,带一种特有的夸张口吻。“真服了你了老秦,就我们两个人,你明明可以走左边。这儿又不是46号,还不至于那么挤!”

他又听见秦先生在细声笑:“别那么大声。46号是46号,你还能指望它什么?”

柱内看不惯余先生的人不少。若有谁使个坏,在他防坠索上绞一刀,那堆九十公斤的肉就免不了吃上点苦头。林先生想着,不禁微笑起来。纵使掉不下多远,吓唬他一下也不错。

最后一个是下六屉的何小姐。她的鞋底很软,落在梯格上轻轻巧巧。她是这个柱段里罕见的单身女性。她爱干净,不喜欢头顶上有很多鞋底走动,所以总随身备一顶专用小帽,只在上下梯的时候戴。

林先生默数着渐渐接近的脚步声。他在想象中把攀登口从上到下剖开,视点拉到很远,能看到这一柱段的全剖面:上下七十二扇一模一样的屉门,无隙地垒成极细长的一列,每扇门上有面气窗,以两米间隔规律地排上去,像一道细直的虚线,又像一支超长的竖笛。三条人影在笛孔之间向上移动,从这个孔,移到那个孔,最后走进哪里,哪里的孔就点亮了。

如果把视点拉到底下的柱段进厅,朝攀登口仰打上去,看到的会是另一种景象。一臂宽的景框,小而深远,像一口竖井;一边是两架紧挨的壁梯,另一边是光洁的塑料屉门,在温润的荧光里,两者都以某种极高频率的韵律,繁复地叠上去,仿佛特写镜头里的琴键,或者百叶,或者图书馆书架上的书脊,叠向看不清的顶部。有时林先生下班晚,壁梯上没有其他人,这时,他就能看到这样的画面。

上屉的门哗一声滑开。余先生硕大的鞋底在气窗上方掠过,消失了。门又哗地合拢。秦先生瘦小的背影也紧接着出现在窗外,一顿一顿朝上蹬。

荧光终于暗了下来,只剩微弱余亮。攀登口重归沉寂。空气温暖而湿润,饱和了七十二屉所有人吞吐的气息。他听见余太太在咳嗽,余先生在噼里啪啦脱鞋,还把大背包哐地扔在地板上。但没有对话。余家两口子连招呼都没打,就各自入睡。他眨眨眼,又暗暗笑了。楼下,何小姐的屉门也轻轻关闭。他能远远听见她放床整理的细碎响动。还有其它背景噪音:鼾声,磨牙声,呻吟声。夜深人静,柱内再轻微的声音都会顺着屋角管道传过来。楼上某处有人起夜,淅淅沥沥,又是轰的一下。楼下有人频繁地翻书,是伍太太在挑灯夜读。更远的楼下有人呕吐,是邹先生又醉了酒。林先生小心地嗅了嗅,不知是否已有酸腐味儿漫了上来。

极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模糊的轰响,悠长,低沉,穿越柱内空洞奔袭而来。三千多米之上,997层的大阻尼球机组正在重启,传动器操纵钢索,推动巨大的铁球阵列抗衡风力。每隔一百层的小阻尼器同时运行,摇晃的感觉慢慢消失,大厦终于静止不动。

林太太也醒了。黑暗中她点亮夜光表看了看时间。然后她推推林先生:“老林,你听。”

那是潜衬在柱内背景噪音和柱外机器运行声之下的另一种噪音。间歇的,乱哄哄的,毫无章法的,就像有个庞大的群体在朝各个方向散乱而缓慢地走。

林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悄声说:“大半夜的,外面的事咱们少管。”

2.

林先生夫妇在万朝大厦的东南域15号柱子里已经住了七年。准确点说,是15号柱27柱段的21屉。这个位置大约在大厦559层和560层之间。当然,柱内屉的编号和大厦楼层数用的是不同的两个系统。

在标准层那八十四米跨度的柱网里,随便找一根柱子横剖开,你就会看到正方形截面的中空部分被划分成大小两块:一块是四平方左右的柱内屉,另一块是能容纳两个人并肩上下的公共攀登口。

如果说组成万朝大厦的是玻璃和钢筋混凝土,那么组成它内部社会的就是大厦居民和柱民。大厦居民住在柱网和筒墙之间,柱民住在柱子和筒墙里,彼此只隔了一道不太厚的柱壁,再加一圈更薄的高纤板和隔音板;在隔音差的地方,他们能微弱地听见对方,但看不见,摸不着。白天,柱民和大厦居民一同工作;入夜后,两者生活在咫尺之遥的两个世界里,仿佛互相隐形。大厦居民看不到柱民进出柱子,每个柱段的进厅都在隔二十层一设的避难层里。柱民的地图上也看不到大厦居民的居住区,只能看到荧光线开放的公共区。所以大家也管这地图叫荧光图。九宫格的图面上,有荧光线的地方详加细标,琳琅满目;没有荧光线的区域是空空的一个线框,对于柱民来说,那些区域不存在。

在万朝大厦的三百六十四根柱子、九个电梯核心筒再加井字形的多重墙里,住着大约一千七百多万屉柱民。严格算来,他们在大厦里连居住面积都不占。

林先生夫妇就是一对很普通的柱民。他们和大多数人差不多,有点小算盘,对食堂澡堂电梯的涨价忧心忡忡,但从来懂得进退,安分守己,不像46号的柱民那么怨气冲天。46号不是柱子,它是电梯核心筒的墙体。但大厦楼委会还是把它和柱子一起编号。形态上它是个放粗了好多倍的柱子,四米厚的中空双层墙围出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电梯场,签筒般戳着几十口梯井,一路拔向天顶。住在墙里的人们从早到晚被电梯声烦扰,不戴上耳套就睡不成觉。有时哪台电梯故障了卡住了,修理时的震动会让附近屉里所有没固定的家什都跳舞。

像余先生,甚至不承认46号和其它墙里的人也是柱民。他和很多人一起给对方另起了一个称呼,叫“墙民”。

“谁爱去呢?那就是个贫民窟,”他常常这么说,“但你也不能否认他们那里消息又多又快,电梯么。”

“当然当然,就是个贫民窟。”那时林先生还没跟他翻脸,还会敷衍两句。林先生自己也不喜欢46号,林太太一听到46号就吓得要命。他们以前的老邻居魏先生,曾是林先生的同事,两年前失了业,搬去了46号。直到现在林太太一提起魏家还是唏嘘不已。

“我先生去46号看过他们,那里真的是,啧啧……”有一阵子她在柱段里逢人便说,话还说不全,永远以感叹词结尾。

“就是,就是,”林先生也总是赞同,“比起他们,我们这里真安静;比起底两百层,我们这里不冷也不热;我们离电梯场又不远,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算了,算了。”

林家是一套标配柱内屉。2.7×1.6×2米的空间,有折叠双人床位,有壁架,有电视屏,有带抽水马桶的盥洗位。如果把侧墙上的单人吊床打开来,足可以住一家三口。

柱内生活也和柱内屉一样标准而规范,最激动人心的是在早晚高峰,壁梯上每隔两三米就是两个人一起刷刷刷地上下,同时交换着问候、新闻和小道消息。有时从上到下的十几排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抬头低头只见别人的鞋底和头顶,手脚麻利地蹬着梯,摆弄着保险带防坠索,却还能七嘴八舌大谈同一个话题。那场面相当壮观。

而林先生自己每天最喜欢的时刻,是经过一番辛勤攀登后,到达自家屉门的那一刻。屉里弥漫的台灯光比路灯的荧光更亮更暖,金澄澄的,穿过气窗泼出来。他留出一只手把住壁梯,半转过身,另一只手把防坠索挂上门边的钩,再开门,跨步,进门,解索,脱带。一气呵成,最标准的动作流程。但一定要穿保险带。有些人贪快,不穿保险带直接攀登跨门,有时会失手掉下去;还有些人,睡觉前没关门,半睡半醒地起床一步跨出,也会掉下去。反应迟钝的掉下好几屉才能抓到扶手,运气更差点的就一直掉到底下的进厅。所以不穿保险带、不关门的现象逐渐成了柱内社会的公害,柱壁上到处刷着要求人人穿保险带,家家关门的标语。

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林先生觉得那些人挺傻的。柱内有柱内的规则,认真遵守就太平无事。他就一直很规矩。他整个人生的目标和梦想也一直很清晰:加点薪,生一两个孩子,将来再租一个屉。

至于他目前的目标和梦想,那就更简单了:让余家消停下来,或者干脆摆脱他们。

3.

余家夫妇是天生一对,凑在一起就成了柱段里的火药桶。余先生又高又壮,在屉门口站直了几乎跟气窗上沿持平。林先生有时会在噩梦中看到窗外突然出现余先生的一双眼睛,悍然瞪来,甚至还要破门而入。尽管至今为止窗外擦过去的一直都只是余先生宽阔的后背和一双标志性的大鞋底。

很多邻居对余家有意见,但都小心规避没闹翻,只有林家身不由己地被拉到了最前线。

第一根导火索就是保险带。当柱民离开柱子时,保险带都按屉号挂在进厅里;而回家后绝大多数人会把它挂在屉门外一侧柱壁的挂钩上,占用一块公共墙面,算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划分领地。半年前,余先生开始经常蹭掉林家的保险带,有几次甚至两套都挤下去了。林先生不得不借了下屉伍先生的装备,去进厅捡回来。

余先生却说:“这是公共场所,挂那儿妨碍交通。你瞧我就没挂!”

他嗓门本来就高,振振有词时更像在吵架。林先生很想说那么多人都挂怎么偏就挤我的,又怕引起别人的不满,只好不了了之,把保险带挂进屉里。

从此两家就不对劲了。

到后来,矛盾愈演愈烈,什么鸡毛蒜皮都会变成祸端:攀登慢了,说话大声了,台灯开得久费电了,诸如此类。

又有一次林太太狠下心在荧一商场买了双浅口高跟鞋。没爬几次梯,鞋子掉了一只。余先生刚巧在她下面上楼,被砸中了头,气得他在半空中放声大骂。

“什么不好学,去学人家住平地的?梯上公德懂不懂?”他的吼声七十二屉人都能听见,“荧一的东西也是你能用的?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披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林太太落荒而逃,一回家就把脚上剩下的那只扔到角落,后来再也没穿过。掉到梯底的那只,林先生悄悄捡了回来,和另一只放在一起,摆正了。

事后林太太闷声说:“何小姐也穿的,没人说。”

林先生说:“算了,算了。”

林先生忍气吞声了好一阵。听人说余先生公司里形势吃紧,心想他只是回来撒气,不如息事宁人。直到有一天他在一个荧七层的小食堂碰到了秦先生。

“老余他看上你的屉了。”秦先生的话让林先生大吃一惊。

“什么?”

“我那天路过听到的。他们打算要孩子,想再租一个屉。”

“老魏的29屉现在还空着,干嘛要我的屉?”

秦先生笑了,“你真是缺根筋。你的屉就在他们下面,照顾起来多方便?你的屉要比老魏的屉少爬多少路?他闹得你吃不消,到时你顶不住了就去跟柱委会申请换到老魏那屉去,你的屉不就空出来了?你啊,自己多动动脑子!”

林先生一转念就明白了,顿时怒不可遏。自己居然没早想到这点子,这更让他气得饭都吃不下。这之后,余先生再度在门外挑衅时,林先生猛地拉开门,操起一把螺丝刀——柱内不允许有利器,连剪刀都是圆头的,能买到的最尖锐工具就是螺丝刀。“有种你试试看!”他喊。

这一招果真见效,余先生一惊之下匆匆收兵。他豪迈地一步跨过林先生头顶,重重踏进家门。

这事上下几十个屉都听到了。第二天秦先生在柱外碰到林先生,又大加赞美。然后他说:“这事儿天长日久不是办法,你不如干脆摊到台面上,到柱委会解决去。”

林先生呆呆地说:“可我和柱委会的人一点不熟。”

秦先生耸耸肩。“你也有你的路子。”最后他说。

4.

过去林先生很少到柱委会跑动。七年前,他在这里租了屉准备结婚那会儿,曾在柱委会登记过,后来又为了水、电、电视和柱籍卡去过几次,只是公事公办,仅此而已。不像余先生,能和那儿的人从前台到薛主任都打得火热。

15号柱委会不算远,朝上三个柱段,转两次电梯就能到。柱委会的工作人员都是大厦居民。就像每个公司的上层也都是大厦居民一样。大厦居民和柱民共享同一间办公室,由一道印花玻璃分隔在两边。柱民那一边,做了两层阁楼,再细分成格子间,每堵墙的踢脚板上都嵌着两条荧光线,连上公共走廊的线路,减少柱民长期暴露在大尺度空间里的不适。大厦居民则在里边,眼睛耳朵上箍一圈半透明视听罩,不是向外面发号施令就是坐在一起开不完的会。午饭时他们会出来,掠过格子间扬长而去,有时也会礼貌地向柱民们打招呼。除此之外,他们和柱民的交流很少,即使在路上走得很近,他们的对话也常常让人听不懂,无数生词,仿佛另一种语言。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朝自己的罩子说话。

柱委会里戴视听罩的人不多,用词也简洁易懂,可能因为需要和柱民频繁打交道。薛主任是唯一一个长期戴的。林先生每次看到他,他都在玻璃另一边正襟危坐念念有词,弧形视听罩扣在颧骨上,流光溢彩地遮到眉峰。

但之前有过两次余先生也在场,那两次薛主任都把罩子掰到了头顶。林先生才有幸看清他的面目。他个子远不及余先生高,拍肩膀有点嫌累,于是余先生半弯着腰。

“没说的,没说的。”林先生老远听到薛主任这么说。

在林先生看来,大厦居民永远是令人仰慕的,他们个个都那么优雅,风度翩翩,即使柱委会的小职员亦是如此。在和余先生矛盾激化之前,林先生从未想过要私下麻烦一位大厦居民,他和大厦居民的来往至今仅限于工作时段的点头之交。所以余先生是怎么和薛主任拍上肩膀的,他想破头也不明白。

没多久林太太开始说了:不折腰,就折骨,要不就折寿。她忽然变得很啰嗦,同一句话变换了各种句式翻来覆去地说。

这句话林先生攀过了好几百屉才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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