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生与死

士多可

看了玄武真人“又一个朋友……“和后面的评论和感慨，也来凑一个热闹，聊聊死亡以及如何面对死亡这个话题。

我们十几个同事有一个固定的小群体，取名golf / poker，每年墨尔本杯（马赛）前的周末，我们就会利用这个长假，轮番去澳洲各个州的golf course打高尔夫，预先会租好球场附近的大房子，大家在里面挤几个晚上，白天打球，晚上打牌(poker)，很开心。二十多年了，我每年都参加，开始，我试了打几次打高尔夫球，就是不喜欢，所以，后来我还是每年都会去，但我很少去打高尔夫，我和他们一起去高尔夫球场，他们打高尔夫，我在球场走路或者在球场俱乐部里看书喝啤酒，晚上，大家就一起喝酒，玩poker；我们这个小团体还时不时组织poker night ，谁家老婆和她的姐妹们去girl’s night，这个老师就会在whatsApp 里发个信息，那晚就去那个同事家里聚，喝酒打牌，就是现在，我看到他们如果又在组织poker night，我有时还会飞去Geelong，和他们一起玩，顺便去墨尔本看看我的女儿，外孙女和我的妹妹。我们这个小团体里有一个老师，我们就叫他SD吧，他比我小五岁，四年前，我刚退休没多久，SD告诉我们，他被查出得了癌症，（从那天起，WhatsAppq群就换上了他的头像）他给我们看了他手机上的ultrasound的照片，上面有十几个亮点，一个亮点代表一个病变的癌细胞，也就是说，癌细胞已扩散到身体里很多内脏了，医生说，他还能活十个月到一年。

当然，他还是要接受治疗，他没动手术，一直在进行化疗，在治疗的过程中，除了特别虚弱的时候或者和治疗时间有冲突，他还会参加golf trip和常有的poker night。大家在一起玩的时候，如果他觉得虚弱，他会比较安静，大多时候，他和生病前一样，嘻嘻哈哈。聊天时，他会把治疗的过程，进程和自己的感受跟我们说，有一天晚上，在打牌的时候，他正好坐在我旁边，另一个同事，他指定的葬礼主持者，坐在另一边，他们两一边打牌，一边讨论他葬礼上要放的他最喜欢的两首歌，他们在计算时间，还要决定葬礼的哪个阶段放哪一首歌等，偶然，一块打牌的同事还会出一些主意，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们是在讨论SD婚礼上的歌曲。

三年过去了，SD还活着，一年前，他告诉我们，身上的癌细胞清零，彻底恢复健康，大家都为他感到高兴。是现代医学救了他还是他的乐观态度改变了什么，大家尽可有自己的看法，无需争论的是，他的身体内部都某种东西（基因？）决定了他还没“到时间”。

在我有限的认知里，我只知道，寿命是由基因和运气决定的：你出生时，你的基因就就写好了，在你生命中的某一天，你的生命系统就会关闭，这也许是体现在某一病变，也许只是我们常说的“老化”，不管怎么样，就是这么定了，而这一切和你的钱财地位无关：我妈活了99岁，伊丽莎白女王二世活了96岁，好像只能用基因来解释了，是不是？影响寿命的第二个因素就是运气了，哈梅内伊活到86岁只是运气不好，那天他不去开会，也许还能活下去。


不要去追逐长寿，追逐长寿是徒劳的，而且它也会给你带来无尽的折磨-------因为你无法“长寿”。我们都在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但到了七十，我们不会为自己达到了“古来稀”感到满意，这时，我们脑子里的“长寿”就变成了“八十岁”，到了八十，我们又会去追逐一百，因为到那时，你一定会认为，一百岁才是“长寿”，可到了一百，你一定会觉得一百二十岁才是长寿，到了一百二十你还不会满足的，你一定会去争取活到一百五十岁，想一想，习主席到了一百五十岁那天，他会不会觉得自己“长寿”了？不会的，他一定会继续努力去活到一百六十的，就这样，在追逐长寿时，我们失去了安宁和乐趣。

SD无意中教会了我如何面对死亡：有一句拉丁语（也是我的mantra），memento mori ，意思是remember you must die。观察SD这几年的生活，我看到，他从来没忘记自己将要死去，（其实，谁不是“将要死去？”在历史长河里，一年和一百年区别是不大的。）他在做准备，包括选择自己葬礼上的歌曲，然而，他最大的准备就是充实地过好每一天。美国第十六届总统Abraham Lincoln 说过这样一段话：In the end, it’s not the years in your life that count. It’s the life in your years。（最终，你活了多少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如何度过这些岁月的。）没看到SD在想方设法延年益寿，只看到他每天做着他喜欢的事。

SD不抽烟，也很少喝酒，（聚会时他最多喝一两杯啤酒），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开着房车和太太周游澳洲，他的一生，包括他在生病治疗的这几年里，只要化疗反应减轻了，或者在化疗间隙中，他就带着太太开着房车出去了，去享受大自然，他深知，他是无法增加自己生命的长度，但他一定能增加自己生命的宽度。


不用担心生与死，生与死是不能同时存在的，只要你活着的时候，死亡是不存在的，何必为那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感到恐惧？你活着就是活着，你可以永远的活下去，死了？哈哈，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已经死了。我死过，我刚搬去Geelong，住在一个同事家，我们常喝酒，我这个人喝酒以后，如果坐着或者蹲着，是不能一下子站起来的，否则头会很晕。有一个晚上，我们喝了酒，坐在沙发上，我站了起来……，接下去是我发现我躺在地板上，我的同事在轻轻敲打我的脸，我的感觉是刚睡醒，我的同事告诉我，我刚站起来就失去了知觉，倒在了地上，前后不到十秒钟，后来得知，喝了酒，有时血压会较低，突然站起身，血压跟不上，人会失去知觉，一旦摔倒，人放平了，血压也就恢复了，人也随之复原。在这个经历中我学到了两样东西，一个是，喝了酒以后，如是坐着，要慢慢地站起来，另一个是，死亡一点都不可怕，就像睡觉，有时想想也很amusing，如果那天我不再醒来，我们学校又多了一个故事。

苏格拉底把死亡看成是一个无梦的睡眠，想想也是，来人世间走了一圈，累了，给自己一个不受打扰的长眠，有什么不好？


一定有人会在私下里怼我，“道理都懂，但真到了那天，你会像你现在说的那样通透潇洒吗？” 我不知道，也已学会不去为将来保证什么；死到临头，我也许会大哭大闹，求爷爷告奶奶，想方设法赖着不走，但，至少现在，我只会专注过好每一天。我知道，面对死亡时，我们的心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己是如何度过这些岁月的，并且，你是否还留有多少遗憾：遗憾越多，我们越会对死亡感到焦虑恐惧；遗憾越少，面对死亡就会越坦然。

也许，应该像SD那样，去充实自己的生活，多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当你的生命达到了足够宽度时，在任何阶段结束，你的一生都会是完美的。

half-understand

年龄越大，身体越弱。

一期一会，活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