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可诉说的故事，姑妄听之吧

BLACKLION

这次回国忽然发现了一个细思极恐的事情。这件事无处可说，我只能在这里起个新号，当个树洞，大家都当个故事姑妄听之吧。

我家在80后应该属于比较奇葩的存在，我妈有三个孩子，我排最末，是个男生，有两个姐姐，我和两个姐姐年龄差距很大，二姐都大我十年。因为超生的缘故，小时候基本不在家长大，都是在我干妈家养着的（干妈是我妈的战友）所以我每次只要回国，必定会去拜访我干妈。这次回国得知干妈检查出癌症，回乡下老家保守治疗了，那里也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我就决定多陪下干妈，在她家住了几天。

老人家喜欢回忆往事，干妈也不例外，一天晚上和我絮絮叨叨说起了我出生的事情，说我妈为了生我有多不容易，其中大多情节我已经从我父母，姐姐和各个亲戚长辈那里听过很多次了，比如我妈为了生我，辞去本来大好前途的工作，为了不让人知道影响我爸工作，跑到另外一个城市养胎生孩，整体躲躲藏藏。我一直以来都知道我妈很不容易，也很佩服我妈的坚强，一直对自己出国不能就近照顾我妈深感内疚。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干妈说着话，其实这些故事的梗概我已经听了很多遍了，兴趣已不大，我就随口说了句，妈，这些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还记得啊，你记性真好。干妈很得意，眼睛一亮，“当然，那天你妈抱你来的情节我都记得呢。”说着还拉着我走出屋外。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干妈的老家除了装修下，位置格局基本没变过，后门靠近公路，前门靠近一条小河，我记得小时候走过几户人家就能到小河的沙滩上，我们一堆野孩子那时候没事就去那游泳，摸鱼，那时候大人还特别担心我们，因为那条小河虽然不大，但水流挺快的。现在因为上游建水库的关系，水位高了很多，小河的沙滩自然也就没有了，当年河上的小木桥也换成了漂亮的石桥，两边也修起了水坝。干妈指着桥说，“当年你妈偷偷在邻市生了你之后，就连夜坐火车回来，下车就雇了个三轮到这里，你妈就是在桥那里把你交给我的，我当时看到你妈妈从桥那边过来还担心又是个女的呢。“我听了就觉得很奇怪，开玩笑地说“为什么桥那边过来就担心又是个女的，难道村里还有规矩，生女孩就从桥过来，生男孩就从公路过来吗”干妈不自然地笑了笑没接话了，我当时也不以为意，这里的农村迷信且重男轻女，各种奇奇怪怪的规矩也多，我对这些规矩虽不以为然，但也不至于在干妈面前当面质疑。

傍晚吃过饭，干妈累了先睡下了。我拿了一袋我妈给我准备的纸钱之类祭拜的东西又走到了小河桥头。我妈每年清明回老家都会特地绕路来这烧点东西，说是我在这个村作为一个外人，每年要烧点东西给这里的河神，保佑我平安长大，不然河神会把我卷走。我妈其他什么都好，有文化，小时候上过私塾，据说年轻时还是才女，就是有点迷信，尤重清明祭祖之类的东西，我则属于无信仰主义，这类事情主张一切从简，而且我小学就从这村搬出去了，都过了老远的事情，没必要每年都回来祭这里的河神了吧，为此以前年轻时没和我妈少吵过。但现在长大了，也明白大概这些祭拜仪式就属于老人家的一种寄托方式，也就听之任之了。这次来探望干妈，我妈身体不舒服没来，还特地叮嘱我要到桥头烧点东西。我就当完成任务了。

我妈准备的纸钱，纸人之类的东西还挺多的，烧了半天也没烧完，我就一边在河边看着风景，一边看着火，时而用树枝扒拉下火堆，以便烧得更快点。这时干妈邻居财叔过来了，财叔年纪比我干妈还大，从小也是看我长大的，看到我，说“我老远看到这里有人烧东西就知道你回来了，你妈妈呢？” 我应道“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就没过来了”。财叔点了根烟，“你妈也真是虔诚，每年都来这里烧东西” “我妈比较信这里的河神哈哈”我笑着说。财叔吐两个烟圈说“我从小在村里长大，都没听过这条小河有什么河神，村里估计也就你妈信了。”我笑了下，“我妈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嘛，老人家，她愿意信就信吧。这类奇奇怪怪的规矩多了，我干妈今天还跟我说，你们村来女孩要从桥上来，来男孩要从公路上来呢。”财叔摆着手说，“没有的事，我们村从来没这样的规矩”反正没事，我就和财叔闲扯，把我干妈今天的话重述了一遍。财叔还是坚持这是没有的事，而且争辩说那桥都是在我出生前两三年才修的，以前去河对面都要绕一大段路，不可能有这样的传统。我就瞎聊了会，等纸钱烧完就回去了。

这时干妈也醒过来了，问我刚去哪了，我说去桥头烧纸钱了。然后还和干妈说起我和财叔的话，干妈笑了笑说，是没这样的传统，是你妈当年生你姐的时候，过来走的也是那条桥，我就以为你也是个女娃。我随口接到，“哦，我姐出生的时候也来过这里啊？”“是啊是啊，和你一样出生没几天”干妈想了想低声说。忽然，我就感觉不对了，我二姐都大我十年，财叔说桥是我出生前两三年修的，二姐出生的时候桥还没建啊，我妈怎么可能在她出生才几天就带她从那过来。鬼使神差我试探着问道“嗯我妈也说那时家里不好坐月子，生完我姐特地到干妈你这里来坐月子的。”干妈附和着说是啊是啊。然后我继续指了指最里间的房间说，“那次我妈来坐月子也是在那住吧，我妈说那个房间只有个封闭的玻璃窗，关上门就不见风了，最适合坐月子了，我妈说那时带我坐月子的时候，房间里还堆满粮食，还打趣我说，我是粮仓里长大的，以后不会饿着。那生我姐那时，那里也是做粮仓用的吗”，干妈家最里间的房子很奇怪，开了个窗户口，但确没装窗户，而是装了块玻璃，只能采光，不能开的，一般当储物室用。干妈说“没有，那时候还没有做粮仓用呢，就像现在放点杂物而已。”然后干妈还一时兴起说着自家房子经年的各种变迁。
后面我已经无心听下去，基本我已经确定我妈是来干妈这坐过两次月子，但是我很清楚我妈生我两个姐姐的时候坐月子都不在这里，因为我两个姐姐出生时，我爸妈根本不在这个省，我爸妈也不只一次说起大姐二姐出生的事，时间推导上我妈是不可能到干妈这里来坐月子的。想想我二姐和我间的年龄差距，我二姐出生后一年不到就出了一孩政策了，从一孩政策到我出生隔了近十年，也许政策刚出的几年管的很严，我妈找不到机会生孩子，但几年过后，我爸妈那种高执行力，且对男孩的渴望，我爸妈肯定不会等十年之久的。

我混混沌沌地出了门，再走到桥头，仿佛看到几十年前的一天深夜，一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女人抱着一个女孩，彷徨地走过颤悠悠的木桥，和接应她的好姐妹说怎么办，还是个女孩，工作已经辞了，家里只有丈夫一人的微薄工资撑着，三个孩子也许就是极限了，想再生一个男孩经济上也不允许了。也许是一时的冲动，想起公公婆婆甚至是丈夫对她生不出男孩的指责，也许是农村里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的观念，这个女人把还在呀呀叫唤的小女娃放进篮子里，让她顺流而下。许是因为对这女娃的愧疚，或是掩人耳目，从此这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河多了个河神，只有这个女人才信的河神，每年清明香火不断。

第二天回到家，看着妈妈的笑脸，做的满桌的饭菜，本来应该感到温暖的我心里却有些冷。饭桌上，我兴致不高，我妈不以为意，还问我干妈现在怎么样了，有陪干妈去玩吗，我说就是和干妈聊聊天，很多我出生时候的事情。终于，我忍不住，无来头问了一句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的问题，“妈，如果我还是个女孩的话，你会怎么办”我盯着我妈，我妈笑脸顿住了，似乎在想我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才强笑着说，“那能怎么样，继续养下去啊，就是生活困难点而已嘛。”回答完，我妈立刻转移了话题。我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听到这个回答，我其实已经有答案了。正常人被问到这个问题，是不会回答继续养下去的，因为自己的小孩养下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妈妈你心里没有那个秘密，没有做过那么可怕的事情，以你的性格和对男孩的渴望，你的回答应该是继续生啊。在客厅看着我爸的灵牌，我很想问问我爸，是不是你逼着妈妈做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你曾经是我最佩服的一个读书人，你自诩高级知识分子，那当年的你又是怎么和妈妈一起做下这样的事情呢。

假期结束，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家，回到了澳洲，澳洲依然阳光清新，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驱散我心底的阴霾。

yang5637

童年

时光雕刻中

有没人可以简化一下?我有阅读障碍，但又好奇故事的始末。。。

sugarcatty

时光雕刻中 发表于 2018-5-8 13:20
有没人可以简化一下?我有阅读障碍，但又好奇故事的始末。。。

lz觉得他可能还有个被他妈丢河里的姐姐？

daydream811

sugarcatty 发表于 2018-5-8 13:23
lz觉得他可能还有个被他妈丢河里的姐姐？

是的 我读了也这么觉得

Sharon09

希望楼主只是乱想的,不然的话,太难受了

lostbf

我有个大学同学，家里就送走了一个妹妹，因为已经有4个女孩了，还想生儿子

83447557

这是那代人的命，该安慰劝导的是他妈， 想想母亲的心

kingkongfei

时光雕刻中 发表于 2018-5-8 13:20
有没人可以简化一下?我有阅读障碍，但又好奇故事的始末。。。

楼主发现知识分子父母重男轻女隐瞒了多年曾经还有个姐姐的事实并有可能直接放河里自生自灭了。

ItsThere

安慰一下，第二代就好多了，第三代就极少了。
即使现在读书人也一样做错事。

时光雕刻中

sugarcatty 发表于 2018-5-8 13:23
lz觉得他可能还有个被他妈丢河里的姐姐？

。。。好可怕

时光雕刻中

kingkongfei 发表于 2018-5-8 13:39
楼主发现知识分子父母重男轻女隐瞒了多年曾经还有个姐姐的事实并有可能直接放河里自生自灭了。 ...

。。看到了，倒数第三段

6号咨询员

那个年代就是这样的，生命对于他们来说有时候是很漠然的一个东西，知识分子也不能代表他们可以抵抗陋习。

再去更偏远更贫穷的山区，以前孩子夭折了恨不得把孩子的尸体大卸八块以防再次托身到他家里去，相比楼主的猜测，妈妈已经文明许多了。时代的悲剧，楼主不要责怪母亲，有些话不必说破。

ivy-liao

这事不知道也罢了，知道了心里肯定堵啊

BLACKLION

6号咨询员 发表于 2018-5-8 14:00
那个年代就是这样的，生命对于他们来说有时候是很漠然的一个东西，知识分子也不能代表他们可以抵抗陋习。

...

我也没资格责怪，也许有了她，我就不会在这世上了。也明白这是当年社会的无奈，只是心里很难接受睿智幽默，翩翩风度的爸爸，和温柔善良，知书达理的妈妈能做下这样残忍的事情.

youlyw

我老公小时候邻居听说为了生男孩，生了八个闺女，居然都送人了，但现在好像听说过得都比小儿子好。

lord17

中国的愚昧观念很多，其中最落后的一条是重男轻女。时至今日，性别歧视的问题在中国依旧普遍存在

cangaru

看来中国还是得靠党的领导

这么封建残忍的民众怎么可能民主自由

6号咨询员

BLACKLION 发表于 2018-5-8 14:04
我也没资格责怪，也许有了她，我就不会在这世上了。也明白这是当年社会的无奈，只是心里很难接受睿智幽默 ...

你就是这么幸运身为一个男儿又被自己的父母宠爱，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还没有见识过人间的疾苦和丑陋。安心孝敬你的妈妈们吧，你那个被遗弃的姐姐和你关系也不大，你妈都在前面替你挡着呢。

lord17

BLACKLION 发表于 2018-5-8 14:04
我也没资格责怪，也许有了她，我就不会在这世上了。也明白这是当年社会的无奈，只是心里很难接受睿智幽默 ...

过去的几千年，重男轻女的中国人，为了生儿子，干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为了要个儿子，无所不用其极
楼主释然吧，如果真想“赎罪”，可以参与国内消除重男轻女这类的公益活动

lhsydney

唯有释怀

珍惜眼前一切

一司机

那个年代不一样的，生命没有像现在一样得到尊重，没什么大不了的

ItsThere

西方人永远理解不了为什么中国人一提再提反复强调生存权。

lord17

一司机 发表于 2018-5-8 14:16
那个年代不一样的，生命没有像现在一样得到尊重，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都意识到了这些不公平，只是要么沉默，要么麻木，甚至理所当然

kakei14

楼主有心人，都不容易，往事随风吧。

BLACKLION

那个年代这种事情似乎司空见惯，但大多也就存在于别人家里，报纸上，文学作品里，某个偏远亲戚或朋友，但切实发生在自己家的时候，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心目中的妈妈一直是善良温柔的，没法想象当时她是什么样的心情做下这样的事情，一直时至今日都不能释怀，每年清明都精心准备祭品。那个曾经一直以人文关怀自矜的爸爸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也和爷爷奶奶那样，也在其中逼迫了妈妈，做下这样的事情吗？有些东西越想越心冷，细思极恐，但我什么都不能和我妈说，也不能和任何认识的人说，我真宁愿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没再去和村里老人认真确认了桥的建造时间，没去和财叔等人打听我妈在生我的前几年在村里短暂住过一两个月。这件事情只能埋在心底，翻出来任何意义都没有，但心里就是扎下了根刺。

Pippa

楼主，看你文字年纪不大啊。怎么你妈妈居然是读私塾的呢？年纪对不上啊。无论如何，我建议你开心见诚和妈妈谈谈。有些事情无论多可怕，知道总比自己乱想好。

一司机

lord17 发表于 2018-5-8 14:38
我们都意识到了这些不公平，只是要么沉默，要么麻木，甚至理所当然

你是打算挖出Lz爸爸鞭尸还是抓Lz妈妈去批斗？

chn217

重男轻女在中国的土壤里根深蒂固的成长了数千年之久，你父母固然有错，但把他们放在那种时代背景下，有些事情只能说虽然残酷了点，但。。。

可怜了你的姐姐。

在以前（不是很久，也就几十年前），很多地方为了生个儿子，如果生的是女儿，直接就放在澡盆里淹死。因为生了养不起，就算养得起，也觉得替别人家养。

中国的历史，真是不忍卒读。

edith921

一声叹息

lz成长过程中 父母的性别观念有没有影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