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高考二三事

东山蟊贼

四十年前高考二三事



纪念恢复高考四十周年，这本来应该是一段应景的文字。但它所开启的却是我内心最深处的情感和记忆。

收到大学老班长征文通知的早晨，清风透过开启的窗子送来啾啾鸟鸣，隐约还能听见一两声远处邻家的鸡叫和狗吠。四十年，接近半个世纪，不知不觉中一闪而过。四十年对于人类历史已经不可忽略，超过有据可考的中华文明史的百分之一。更不必说对于个人短暂的人生。从青年开始，这四十年几乎占据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四十年的的风刀霜剑早已经把曾经的清葱岁月斩成了支离破碎的残片，这些记忆的碎片有些灰暗，有些斑斓。四十年前参加过那次高考的人，不管那以后的人生，曾经历了如何的艰辛或辉煌，但其中一定有与那次高考相关的点滴。

四十年前，一九七七年的初春。

我当时不满20周岁，已经在工厂学徒一年。留在父母身边没有下乡是我唯一的姐姐牺牲了所有抽调回城的机会，给我谋取到的政策照顾。

还记得一次在火车站卸水泥。阳光明媚，春寒料峭。等车的空隙，刚刚还热火朝天的货场陡然变得有些冷寂。几个同期进厂的师兄弟灰头土脸地在碎石铺成的铁路路基上和衣而卧。

有人说：听说要恢复高考了。
大家都不以为意。
有人问我：“你考吗？”
我没打算。
因为我在中学的时候，我的班级同学大都是工人子女，而邻班同学的父母大都是大学教职员工。虽然那是一个充斥着学工、学农、拉练、复课闹革命、反击右倾翻案风等等荒唐怪诞的学生生活，但我知道我与他们之间的区别和距离。

“我考不上”。我凭心而论。

无所事事、游游逛逛的日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虽然枯燥泛味但也轻松快乐。

不久之后，工厂发生了一件让我欣喜欲狂的事情。

那个时候单位公出是人们唯一长途旅行、游山玩水的机会和借口。我学的工种是模具钳工，对学习技术我好像完全不在行，但我的师傅是在工厂鼎鼎大名的高手。车间安排他去陕西宝鸡出差一个月，领导要他带一个人同去。这个人自然是他的徒弟---我啦。从XX到宝鸡两千多公里，途径北京、西安，跨黄河出函谷，仅火车就要坐三天。对于没出过远门、初中耗了整整五年、整天埋头于残破小说的我来说，这真的可以说是让我欣喜若狂啊。那种期盼和激动不能够用今天的欧洲行、美洲行来比拟的。如果一定要比，应该类似于去亚马逊丛林或者阿拉伯、中东、土耳其。

那应该是一九七七年五月份的时候，记得在位于市中心的工厂办事处取了三天后启程的火车票。我回家的路上走热了，出了一脑门子的热汗。推门进屋，看到两年前的中学班主任老师在我家。这几乎是没有过的情况，她通常没有理由会去一个已经毕业两三年的学生家里家访。

老师说“要恢复高考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
“你考吗？”
“我考不上！”我直言相告。
“不行，能不能考上你都得报名。这是你曽叔给你抄的复习提纲。”曽叔是我老师的丈夫，他是文革前XX工学院建筑设计专业毕业的工程师。

我辩解说我后天就要出差了，回来再说吧。我把火车票给她看。
“不行，来不及了。只有六个月的时间复习，你不能去。”

老师把一寸多厚的纸张递到我手里，是那种薄得几乎透明的专用复写纸，字体隽秀细密，装订整齐。后来六个月里这成了我唯一的高考复习资料，是我的高考圣经。

第二天我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地推掉了我令我心潮澎湃、朝思慕想的公费旅游，开始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半工半读的岁月。当时我所在的工厂位于城市郊区，号称小三线，距离我家很远。每天要乘坐一个小时的通勤车上下班。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到家。进门老妈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吃过晚饭，六点半准时开始在家里兼做餐桌、书桌、茶几的一头沉办公桌上摊开我的圣经。我给自己规定的睡眠时间是十二点以后。哪管是眼前已经模糊一片、脑袋里嗡嗡作响了也绝不允许自己早一分钟上床睡觉。

那时全国范围内，一夜之间变得洛阳纸贵。一切有关数理化的教材都成了珍稀之物。那些家里有文革以前读过高中、初中的人，仿佛突然有了值得秘不示人的宝藏。

而我，没有。

但是我比那些身处农村青年点的同学幸运不知多少倍，起码不必担心食宿、不必为如何请假回城复习而发愁。

当时市电视台还为了配合高考，适时推出了高考辅导节目。可是我白天要上班，更关键的是，我家没有电视机。
记得有一次我下班比平时早，我去楼上邻居家找人，一进门看到他家九寸屏幕的黑白电视机正在高考播辅导节目。
内容是数学，我不觉竟然看得入迷，居然坐了下来，一口气看完。我至今还记得那个老师的长相和他的名字，他就是XX二中的数学老师，他叫XXX。

我的自愿是我同班组的一个师傅给我选的。他是文革前的老高三学生，因为家里出身不好没读成大学。

他问我打算报什么学校？
我说我报水产专科学校渔船修造。
那是什么破玩意儿？他笑我。
“我给你选一个吧，光学挺好，我上高中的时候就挺喜欢这个！”
他自作主张地把我的申请表划掉，添上了我后来入读的大学。记得这个学校是还号称军工保密专业，一切听从国家分配。

转眼六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其实临近高考即便还有再多的时间也没有什么用了。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日子。

我所在的考场是单位所在地的一所农村中学。十二月初的XX早已经是滴水成冰的季节了。一大早，迎着晨曦穿过寒雾，我和几个伙伴是扒上隆隆作响、一路上喷云吐雾的蒸汽火车去的考场。
记得那天高考操场上人头攒动。
在走进低矮破旧的考场前最后的几分钟，还有人两眼泛空口中念念有词，有人抓耳挠晒烦躁不安。甚至还有人在四处询问：两点间距离公式是怎么回事？

铅印的考卷发下来时有人收到卷子看了一眼就起身走了，也有人匆忙开始奋笔疾书。开考后三十分钟内不得交卷离场的规定都是后来的事。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来回踱步，不时地停在我背后看我答题。真让我体会到了如芒在背的感觉。
考数学的时候，奇迹出现了！我第一眼扫上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加速了！

那居然是那天我在邻居电视上看到的一道例题！一百分的卷纸，那道题就值二十五分！


听说我所在的考场当天有两千多名考生。传言有一个我工厂所在地公社的考生考的不错，监考老师估计她或者他各科平均成绩能在八十分以上。我知道那不是我。

收到录取通知书很久之后，我才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在学校录取通知书的信封上看到了潦草的笔迹写下的两组阿拉伯数字，一个是我的考号，另一个是246。那是写在信封封口的胶水下面的。四科四百总分，如果单科六十分及格，我勉强达标。

后来在很多需要设定密码的时候，我的考号成了我的首选数字。而246大概就是我站在高等学府门前，需要默念魔咒的“芝麻开门”了。

在二十世纪，国家发生剧变的时候，人们习惯了个人的命运随之发生的改变。个体卑微的人生如同滔天洪水之中的一片叶子，有顺流远去，有沉入泥沙。在人不能自主命运的时候，有人成为幸运儿飞黄腾达，也一定有无辜者身遭荼毒。我高考后的大学四年，是我的人生中最为灰暗的岁月。无论是从家庭的变故，还是从个人的心路而言。我实在不觉得当年的幸运有什么值得炫耀和自豪之处。

今天我驾车穿过数百公里的原野，途中穿过一个小镇。小镇路边有一所小学。恰逢今天是本地夏假结束后的第一天开学。
看着穿着簇新校服，天真可爱的孩子们在攀爬、追逐和嬉闹，我想到，如果人生可以选择，我希望我的童年从这里开始。无需这些需要纪念的事件，也更不要那些令人心痛的往昔。

但是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人群现代化的历程和人类历史进步的角度上，四十年前的这场高考无疑成了一个标志性的事件。作为这个事件的亲历者和受益人，不能忘怀、也无法忘怀。

回想四十年前的高考，我觉得最应该纪念和缅怀的是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

我应该感谢的人有很多。

他们是我读大二时撒手人寰的姐姐、我的老师夫妇、给我选报就读学校和专业的工友、那个素未谋面的电视辅导老师.....和那些所有知名、不知名的、给过我帮助的，所有人。
在我最懵懂的时候，给过我一个赞许的微笑、一个真诚的眼神，都会推动我在追求自我价值和自主人生的道路上多一份希望和信心。

虽然今天我远离了水泥丛林、逃离了灯红酒绿的城市。在乡间僻壤过着棒打袋鼠瓢舀鱼野鸭飞进柴垛里的田园生活。但正时值壮年，谈什么回首往事、感悟人生还为时过早，也显得有些矫情。

生活中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我希望我也能像他们一样，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尽我所能，伸出援手，不问前程。

sdkongkong

赞，楼主很幸运，有这么多人帮助，自己也很努力。

潜水老虎

感动

ahuan

原创？不容易

craigie

楼主的故事让我想起了我的邻居大哥，那时候也是刻苦攻读，考入了医学院，后来医生不干了，卖医疗器械发了财。

大牛哥

写得太好了！！

明天回血加分

东山蟊贼

其实都是过去的陈年往事，国内的同学都退休了颐养天年，好像还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呢。我还得搬砖去呢。

东山蟊贼

大牛哥 发表于 2017-2-16 21:14
写得太好了！！

明天回血加分

哥，回头别忘了哈

lostbf

好文！

大牛哥

东山蟊贼 发表于 2017-2-16 21:18
哥，回头别忘了哈

一定不会忘！！！

daniello

勾起了快30年前的回忆，O(∩_∩)O哈哈~

东山蟊贼

daniello 发表于 2017-2-16 21:37
勾起了快30年前的回忆，O(∩_∩)O哈哈~

暴露了年龄

daniello

东山蟊贼 发表于 2017-2-16 21:39
暴露了年龄

不算，20多年也算快30年

xao

写得好，十年前高考的飘过

东山蟊贼

大牛哥 发表于 2017-2-16 21:34
一定不会忘！！！

这不是哥的风格啊！

大牛哥

东山蟊贼 发表于 2017-2-16 22:20
这不是哥的风格啊！

那是对别人

对偶像，那是永远不会忘的！

东山蟊贼

大牛哥 发表于 2017-2-16 22:28
那是对别人

对偶像，那是永远不会忘的！

完了，我承认我败给哥了。

东山蟊贼

xao 发表于 2017-2-16 22:04
写得好，十年前高考的飘过

你忽略了大背景，那时候十年没有高考，大家都不知道啥叫高考。某个省的数学考卷上有勾股定理。

cheapers2003

露珠的分享也勾起了我几十年前的回忆

一眨眼时间就过去了

时光雕刻中

cheapers2003 发表于 2017-2-16 23:18
露珠的分享也勾起了我几十年前的回忆

一眨眼时间就过去了

回忆你那时候咋玩泥巴的么?

urbb

哎呀，恢复高考都已经40年了啊？时间真过的快。
想当年说恢复高考了，开学时还跟着一帮小屁孩结伴从家属区跑去教学区围观，想看看跟原来的工农兵学员有什么区别。

东山蟊贼

urbb 发表于 2017-2-16 23:40
哎呀，恢复高考都已经40年了啊？时间真过的快。
想当年说恢复高考了，开学时还跟着一帮小屁孩结伴从家属区 ...

哈哈哈，发现区别没有呢？

urbb

东山蟊贼 发表于 2017-2-16 23:44
哈哈哈，发现区别没有呢？

区别好大呢。我们都很不喜欢工农兵学员的，都特别拽。你知道的那时知识分子没地位，学校里都是军宣队工宣队当道，教书匠都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后来考进来的大学生气质不一样，求知欲强，对老师也很尊敬，小时候听着父母辈同事间的聊天，不知不觉地就把真正考进来的大学生做榜样：将来我也一定要考进大学。

cheapers2003

时光雕刻中 发表于 2017-2-16 23:24
回忆你那时候咋玩泥巴的么?

四十年前
等等我算算啊...

东山蟊贼

urbb 发表于 2017-2-16 23:54
区别好大呢。我们都很不喜欢工农兵学员的，都特别拽。你知道的那时知识分子没地位，学校里都是军宣队工宣 ...

对待老师教授的态度上是有区别，前几届觉得自己是来占领高校阵地的，后来的是来捞知识的。不过那时候教职里还有不少前几届留校的。

比较典型的例子是那时有不少人没学过外语，所以学校把有一点基础的编成一个班，没学过的从ABC开始。ABC那个班有一个辅导员在被逼问什么是surname 的时候是这么解释的

“外国人吧，都狡猾，都有好几个名……”

估计他是听成 third name 了，一时心慌就开始顺嘴胡诌了

不过提醒你，当今圣上也是前几届的

明河素月

恢复高考居然已经四十年了。
当年的老三届现在也已是古稀之年，真是人生如梦一般。

东山蟊贼

兔宝和猪宝 发表于 2017-2-17 00:17
恢复高考居然已经四十年了。
当年的老三届现在也已是古稀之年，真是人生如梦一般。 ...

我班同学里有十六岁的，还有三十岁带娃的。

zhangtingban

Gzeric

很好的文章，支持一下

小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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