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奶奶

xblues

记得那天一个平常的周末早晨，被一个电话吵醒，是妈妈打过来的，说奶奶早晨的时候去世了。

没有特别悲痛的感觉，奶奶这样病重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冥冥之中期望奶奶能够好转起来，但也知道却不愿意承认奶奶不可能好转的这个事实。

从奶奶去世的到现在，我没有为奶奶哭过。但是如果让我立刻毫不犹豫的说出一个我真的关心的人，第一个答案却是奶奶。

半夜突然醒过来，是一个奇怪的梦。梦是关于自己的少爷脾气的。似乎和家里所有的人都吵了一架，堂弟，叔叔，和疼爱我的姑姑，即使是自己错了，却还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脸皮拉长，还隐约记得自己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可是就是放不下自己的少爷架子，把大家都得罪了，不知道如何收场。然后突然间，我就想起了奶奶，奶奶就是那个永远毫无条件的溺爱我的人。奶奶会把所有人都数落一通，然后说我是对的，然后把我拉到一边哄我。

奶奶就是那个有一块糖也要掰两半给我，有一个馒头也要想着我的人。作为一个老人，奶奶对我的爱是那种无条件的，简单的，甚至可以说是基于本能的那种纯粹的爱。她也希望我长大能有出息，那叫做“光宗耀祖” ---- 用她的话来说。可是，真的有几个人能“那么有出息”，绝大多数的人还不是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一生？可我从来不担心，因为自己长成了一个平庸的人，奶奶的爱就会消失。

“你长大了孝敬谁呀？你可是我一手拉扯大的。”，这是奶奶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不错，我是从小就在奶奶身边长大的孩子。父亲常说，我都被奶奶慣坏了，而立之年以后的我，可以证明我没成为一个伟大的人，但也没成为一个坏人。可是奶奶当时对于父亲的“会把我宠坏”的学说一直嗤之以鼻，奶奶对我将来长成一个好人这一点，就从来没有怀疑过。

我小时候天天和奶奶睡在一起，奶奶说：你一直长到七岁都没有一床自己的被子。好像记忆中的自己没有一时一刻离开过奶奶。奶奶每天把我洗的干干净净的，带我去上班，我就是奶奶的骄傲。奶奶的同事都喜欢我，总是给我带好吃的，奶奶如果有了好吃的，自然都留起来给我。比如，东北人喜欢吃饺子，我不喜欢吃饺子馅，奶奶就给我剥饺子皮吃，我吃饺子皮，奶奶吃饺子馅。:)

小时候的我比较调皮，经常喜欢和小朋友一起去捉蚂蚱，然后把蚂蚱大腿残忍的撕掉，用蜡烛烤一下吃了。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是当时觉得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记得有一次没抓到蚂蚱，却捉到了一只青蛙，生平第一次吃了烤青蛙大腿，没记得青蛙大腿怎么样的好吃，却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现在知道了，那个病不是我吃青蛙大腿得的，确是一种传染病，发高烧，情绪急躁。奶奶每天就用香油给我擦胸脯，还泡了很多当时很贵的那种“大海米”（晾干的虾仁）给我吃。一天一天逐渐的过去了，奶奶没有因为和我近距离接触热被传染，我也逐渐地好了起来。

小时候的我，家庭不那么富裕，但是我总是有零花钱，奶奶给我的。一次一毛，一次两毛，我每天都要。记得有一次，因为没有零钱，奶奶把一整元都给了我，说就只许花两毛，把剩下的拿回来。我却把一整元都买了“大大泡泡糖”。当时，一个人的月工资也不过四十几块，还要照顾一家子的人。奶奶也没说什么，但是这却成了我调皮的证据。

爸爸一直在外地工作，我一年见爸爸一次，在过年的时候。所以小时候对爸爸的记忆是单薄的，爸爸是那个想在回到家的几天内补足因为自己全年缺席而没有干的家务活的人。毕竟缺席就是缺席，有些事情，有些记忆缺失就是缺失了，是永远也补不回来的。爸爸总是不放弃争取在那几天努力把被宠坏了的我调教好的想法，因此，他每天傍晚在门口摘菜，拦住因为贪玩而回来晚的我，照着屁股给我一脚。而奶奶就是那个全力去庇护我的人。奶奶会生气地说：都说我宠坏了，我那点宠坏了？后来，我长大了，事实证明，我不但没有变成一个坏蛋，却是一个相当善良的人，甚至我还是我们那一辈里学历最高的。她老人家就又神气地搬出当年的话来证明她的眼光。

还记得爸爸有一次去美国，带回了一盒美国糖孝敬奶奶。我当时已经跟着爸爸妈妈搬到了另外的城市，半年以后回去看奶奶，那盒美国糖还留在那里，奶奶急忙找出来给我，糖还是美国糖，却因为天气的原因，坏掉了，吃着不是味道，但是我还是很高兴，因为那是留给奶奶的大孙子的美国糖。

妈妈和弟弟在我十二岁那年搬去和爸爸团聚，因为我从小到大都离开过奶奶而拒绝搬走，我就一个人留下来继续和奶奶厮守。妈妈和弟弟去了新的城市，去了一年，回来的时候带回来很多新奇的消息，仿佛连说话的口音都变得更加文明了。我当时就完全被那个另外的城市所吸引，跟着妈妈走了。当然，和奶奶抱头痛哭是免不了的。后来，每年寒暑假回去佬家就成为我最最盼望的事情，临到要坐上火车的前一夜是万万睡不着觉的。而每次寒暑假结束离开奶奶，也总是要和奶奶抱头痛哭。

后来，抱头痛哭变成了眼里含着泪水，再后来就变成了伤感。长大成年的我，自己一个人来去也方便了，两个城市的距离就缩短，每次回去看奶奶或者离开，感觉就不那么强烈的。上大学的时候，是在离奶奶家比较近的城市读的，所以每两周都能回去，让奶奶把全家人叫来团聚，使唤全家人给我做好吃的，那是奶奶的大孙子回来的时刻。临走的时候，奶奶也要全家人出门送我，因为那是送大孙子出门。

然后是读研究生在北京一混就是四年，每年回家先到奶奶家，然后才是父母家。再后来，一个人不顾家庭的阻拦，搬到了上海生活。奶奶总是说太远了，她自己也太老了。搬来上海的第一年，我突然意识到，上海离开奶奶的距离等于坐火车30小时。于是，每周都给奶奶打电话，但是却因为不在一起的原因，话题也变得相对比较单一，无非是奶奶的身体状况，或者彼此叮嘱要吃好之类的话题。为了和我联系方便，奶奶还住进了姑姑家，因为姑姑家有电脑，这样我可以和奶奶用视频聊天。

自己在外边混的还可以，却远远没有达到可以买房子接奶奶一起来过的水平，于是给奶奶邮寄礼物早就成了我的习惯。最开始，是我自己省下来的好吃的，然后是自己发现的好吃的。后来不只是吃的，奶奶是一个总把自己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的干净人，我就总发现一些化妆品你给她。而我给奶奶的东西总是特别的，别人不常有或者买也买不到的，满足奶奶那种被“特别”对待的虚荣心。

还记得一直听说鹅绒被盖着舒服，就总是去商场考察，终于等到宜家的羽绒被子减价，我就给奶奶买了鸭绒枕头和鹅绒辈子。我自己也没盖过，可是应该是很舒服吧？奶奶需要这个。后来，去国外出差的时候，我就给奶奶带一些国外的东西，记得有一次去美国，给奶奶带了很多营养品，奶奶不但要吃，还要把这些东西都摆在最明显的位置，和经过的每一个人说：这是我大孙子给我从美国带回来的！我当然也是尽量挑选特别的，家里那边不容易买到的东西邮寄给奶奶，所以随时随地给奶奶挑选礼物就成了我的习惯。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奶奶去世，我突然间，不再花费特别的精力在超市或者商场里了，也自然少了那种有特别目的的逛街。

我来上海的第一年爷爷去世了，我没有回去奔丧，奶奶对于爷爷的去世显得异常平静，爷爷一病就是好多年，生活无法自理，奶奶照顾爷爷的起居直到最后那年由于自己的健康状况，而不得不由家里的叔叔姑姑来替他照顾爷爷。来上海的第二年过年回去看奶奶，突然感觉爷爷去世以后的这一年间，奶奶一下子老了很多，也消瘦很多。奶奶偷偷把我叫到身边，塞给我一个金戒指，露出伤感的目光说：没啥值钱的东西留给我做纪念，这个金戒指别“嫌豁”。我当时就是微笑，在奶奶的坚持下才收下了那个金戒指，我不想要呀，我不要奶奶离开我。来上海的第三年，给奶奶打电话，总是叔叔或者姑姑接电话，说奶奶康状况不好，说不了话。就这样三天两头的病一下，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我们就在电话上多了一会。去年国庆节，我由于种种原因选择留在上海，打电话回去，姑姑说奶奶上不来气，说不了话，我就天天都打电话回去问候。现在想起来了，记得奶奶其实从去年夏天开始，就每次在电话上跟我说：你回来看看我吧…...而我却总是想，没问题的，奶奶好可以陪伴我很久，尤其是我还没有能够做什么事情去孝敬奶奶对我的养育之恩呢，奶奶再给我一点时间呀。

新年前，打电话给奶奶，本来是询问是应该新年回去呢，还是等奶奶一月份过生日再回去，没想到是叔叔接的电话。叔叔说：不好说。我连夜定了机票，第二天到家的时候，奶奶跟我笑了，可是我已经听不懂从奶奶嘴里说的话，叔叔姑姑帮我“翻译”。大概意思是：奶奶这辈子谁也不疼，就疼你，奶奶从小把你拉扯大，谁也不想，就想你。（写到这时候，我第一次为奶奶哭了）我回家的前几天奶奶就已经神智不清，我回去的那天居然认识我，还努力把头抬起来，跟我说话，说不出来，就用力的比划。还同样的使唤家里人去给我做好吃的，因为她大孙子回来了。第二天，奶奶又回到了神志不清的状态。我在家里住了几天，回到了上海，不断的打电话给家里，父亲一直在身边照顾奶奶。这一个月里，从来和父亲没话可说的我，居然天天给父亲打电话了解奶奶的病情。接连一个月忽好忽坏，奶奶过完了她最后一个86岁的生日。我在上海的住所附近没有找到卖黑布的地方，碰巧同事前一段时间家里办丧事，我就和她要了一块黑布戴了。

总是想起奶奶，不感觉特别的悲伤，由于个人的原因，我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那里有另外的一个世界，所以不知道对已经去世的奶奶说些什么。奶奶的去世，就像一段音乐断在了那里，我对奶奶的思念就悬在了那里。这几年和奶奶的交流不是具体的，更多的是发生在我自己的头脑中的，从奶奶去世的那一刻，那段思绪就嘎然而止了，永远的停留在了那一点。

接下去的那几个月里，总是梦见奶奶，不是什么特别的梦，就是平常的不再平常，简单得不能够再简单的生活琐事。奶奶希望我幸福，我因为个人的原因一直没能给奶奶找一个孙媳妇，也没能给奶奶一个重孙子。很多年过去了，奶奶似乎接受了我独身的这个事实，也不再催促我了，我当然希望能够找到一个自己所爱的人，带着他去看奶奶，我不怀疑奶奶对我的爱，当然也不怀疑奶奶回想爱我一样爱我的爱人。可是我至今还是一个人，我希望奶奶不是带着遗憾走的，在奶奶看来我活得很辛苦，我所求得太多，“赚那么多钱干啥呀？”，奶奶的原话。有那么多东西，是奶奶看不到的，也看不懂的，奶奶就是希望有生之年多看看我这个奶奶的大孙子。

奶奶走了，带着她对我的爱走了----那种纯粹的，简单的，无条件的溺爱。但是每次我想起她，却感觉到平静和安全，那种无论我怎么样了，奶奶都永远爱我的那种感觉让我心里踏实。

二零零八年七月一日夜于上海

[ 本帖最后由 xblues 于 2010-5-24 17:24 编辑 ]

白雲山民

頂﹣﹣﹣好奶奶

XIAOTUDOU

感动

debbie

看来楼主从上海搬到了澳洲

smiletolife

太感动了，LZ是真情流露啊！也让我想起了我的外婆。

xblues

:)  感谢大家捧场。

格美

虫子爆发头脑风暴拉

xblues

  多谢你两边捧场啊。

卡落琳0000

很感人 谢谢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