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谭- 魑魅人生》（二）妞妞

谭潭

    陈师母这次终于怀上了！
    确切地说，陈师母这次终于怀定了。
    和陈老师结婚八年来，陈老师至少怀了四次。不幸的是，前三次都是刚得知消息后的喜悦劲儿还没过就自然流产。医生只说是胚胎发育不好，子宫粘附性不足等，检查了多次，总也查不出问题。言而总之，这事儿没法治，只能自己小心保着吧。
    眼看陈老师马上就奔四了，整个县一中，哪个老师四十岁还没个娃儿？为这事，陈师母不知哭了多少次，边哭边和陈老师说要不咱离婚吧，你再娶个好生养的。但陈老师每次都笑着宽慰她，胡说个啥呢，没娃就没娃，有啥紧要？现在大城市不都流行丁克，就算咱在这小县城也赶回时髦吧。大不了你宠着我我惯着你，给彼此当娃儿，老了也能彼此扶持，多好。
听听这话，这样的男人哪里找？周围人莫不说陈师母好命，嫁了县里最温文儒雅才华横溢的优秀模范教师不说，偏这男人对她还这样死心踏地的好。虽说陈师母年轻时也曾是鲜花一朵，但现在毕竟徐娘半老，况且一个女人连个娃都生不出来，再好看顶个P用？陈师母就这样在陈老师的安慰和周围人的嫉妒与不屑中，既感且惭地过了一年又一年，日子也难熬。
    这次怀孕，自打知道后陈师母就请假在家躺床静养，安胎中药黄体峒天天吃，营养补品天天炖，镇日提心吊担，连上厕所次数都明显减少，就怕又见那一抹红色。终于熬到第四个月还没出意外，去医院照B超一切正常，胎儿发育良好，心跳强劲有力，医生肯定地说这回终于保住了，绝对没问题。陈师母终于长长松了口气，陈老师更是喜出望外，激动地一把抓住医生的双手形象全无地又摇又抖连声感谢，仿佛人家替他怀了这娃一般。陈师母斜眼看去，偷笑，原来这男人以前说的不紧要全是安慰她呢。

谭潭

        不久便有了胎动，摸索着刚被胎儿震动过的肚皮，陈师母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宝贝真的要来了。激动之余，陈师母赶紧着手准备婴儿物件。趁着肚子还不算大，每日慢慢遛到附近的商场购物。看着儿童用品部琳琅满目的商品，想像着宝宝穿戴好的样子，她止不住不只一次地笑出声来。
        不过，真买起来陈师母就犯愁了，哪种颜色好？肚子里到底男娃女娃还不知道呢。陈师母当然希望是男孩，毕竟是小地方，男娃还是金贵得多。回去问陈老师，想要男娃还是女娃？陈老师仍是笑，有娃就是天大的福份，无论男女都是宝。问了几次都这答案，陈师母也就懒得再问，得，先捡中性的买着吧。
然而，作为一名准孕妇，每日感受着孩子在腹中的活动和成长，陈师母实在没法不好奇孩子的性别。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夜，陈师母做了个梦。一个浑身沾裹着红色血迹白色胎膜呱呱大哭的娃儿正在一群医生护士的大手间传递着，擦洗着。陈师母在梦里一阵惊喜激动，恨不得扑上去一把搂进怀里，却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只听得耳边旁来医生护士们的闲聊“小家伙好漂亮啊，看这粉红的小脸蛋…”陈师母挣扎着挺起身问“男孩女孩？”一护士笑着将洗净包好的娃儿往她面前一递，“这么漂亮，当然是女孩啦！”女孩？陈师母一怔，手不由自主伸出去接，刚触到娃儿软软的小身体，手一动，人就醒了。
        清早起床，陈师母一副情绪低落怅然若失的样儿，陈老师问清原因后，倒不由笑起来。“梦你也信？”顿一顿又说 ，“不过，这梦是真的就好了。如果咱们有个女儿，一定会像你一样漂亮温柔。长大了和我们不知多亲，我求之不得呢！”
        这话着实让陈师母吃了颗定心丸。既然丈夫真心喜欢女孩，生个女娃也很不错啊，便又心安理得兴冲冲地又去商场采购了一批女娃用品。

谭潭

        白天睡得太多，夜里反倒容易失眠，加上胎儿渐大压迫盆腔，陈师母每晚起夜频上厕所，每次回床总要辗转反侧许久才能睡得着。
        迷迷糊糊间，陈师母仿佛听到耳畔传来一阵童音“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声音清脆甜美，还带点奶声奶气，陈师母不由偱声而去。狭窄幽长、四通八达的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鞋跟敲打在长条青石板的声音，嗒，嗒，嗒…一步步，似乎接近了，那童声却又消失、出现在另一条巷道里，若有若无，时隐时现。
        兜兜转转，陈师母终于在一条没有出口的巷道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三四岁模样，身着红裙，乌黑长发，正在青石板间蹦蹦跳跳，嘴里还念着歌谣。那孩子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哦，多漂亮的孩子啊，白玉般的小脸上嵌着双大大的眼睛，月牙眉，樱桃小嘴巴正咧着，看着她笑。陈师母不由走近蹲下身来，柔声问：“你是谁啊？叫什么名字？”孩子眯眯着月牙眼，脆生生地答：“我是妞妞啊！”“妞妞，天都快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妈妈买菜，我等妈妈。”陈师母这才发觉自己的臂弯挎着些什么，低头一看，可不，一篮新鲜的菜蔬。陈师母心头一阵迷乱，突然电光火石般一闪，“你是…？”小女孩却已转身跑开去，撒下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妈妈快来啊！…”
         陈师母是在笑声中被陈老师推醒的。睁开眼，陈老师正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哈欠“你这大半夜笑得真够响亮的。梦到啥美事了？”陈师母抑制不住满心的兴奋：“我梦到咱们女儿了，长得真好看！”陈老师哑然失笑：“你真是想娃魔怔了，白天夜里都是娃儿。”陈师母毫不计较丈夫取笑，仍是劲头十足“你没看到，妞妞那个可爱啊…”陈老师一怔，“妞妞？什么妞妞？”“我们的女儿啊，她叫妞妞！”陈老师的脸色有点阴暗，声音也高了起来“不行！我们的女儿可不叫这个名字！”“叫妞妞怎么了？你不喜欢？”陈老师声音又低下来：“这名字太土了，不合适。你一个孕妇天天操这心干吗呀，放心吧，名字我会起好的，到时候你来挑就行。快睡吧！”“叭”灯又灭了。只丢下陈师母黑暗里睁大双眼想，看来这当语文教师的就是不一样，丈夫肯定是想给孩子起个有文化的名字。不过妞妞这名字也不错啊！何况，这可是梦里娃儿自己起的。
        尽管陈老师不喜欢这名字，妞妞还是每晚入梦来。陈师母也曾试着和妞妞商量“妞妞，爸爸说你这名字土呢，要不咱换个？”妞妞立刻梨花带雨地哭起来：“不，不，我是妞妞，我就是妞妞！”陈师母立马心碎，“好好，不换不换，宝贝不哭。妈妈喜欢你的名字，妈妈叫你妞妞就行！”从此，陈师母便多了一个小秘密，在梦里叫妞妞，但和陈老师说起来只提“咱们女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师母的肚子像吹了气般地慢慢膨胀起来，一起长大的，还有梦里的妞妞。妞妞也一夜夜地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长高了，变瘦了，上幼儿园，上小学，学唱歌，学跳舞，弹琴，交朋友…白天，陈师母抚摸着大肚皮，回忆起栩栩如生的梦境，不由怔怔地想：我的女儿，长大了就是这样吗？

谭潭

未完待续。。。

追风侠

lZ文笔不错，细节丰富，人物栩栩如生，等续。。

lucyliu8472

蚝

好看

西米的晴天

好看 等更新啊

ltbamboo

看半截没有了，好郁闷，加分催稿吧

谭潭

追风侠 发表于 2014-7-24 19:55
lZ文笔不错，细节丰富，人物栩栩如生，等续。。

谢谢追风侠，两次都是第一个来捧场，感激泣零

谭潭

谢楼上几位看官鼓励，还没写完，先贴两段今天写的犒劳下。。。

谭潭

        这一日，陈老师以前的学生向飞回小城探亲。这向飞当年学习成绩并不算优秀，勉强考了个二本，但毕业后倒挺有志气，独自一人去广州从打工仔做到自己开公司，竟也渐渐混成千万级别的小富翁。这次回来，还特地回母校探望当年的班主任陈老师，非要请他和师母吃饭。两口子推辞许久未果，只好跟着向飞来到了县里最好的饭店醉仙楼。向飞要了个雅静的包间，师生俩推杯问盏间，谈兴渐浓。陈师母在旁只管微笑着吃喝，偶尔替他们夹上两箸菜。
         酒过三旬，师生二人都微有醉意。向飞突然问起：“老师，你还记得咱班的杜鹃吗？”“杜鹃？”陈老师一愣，想了想，“记得，是那个学跳民族舞的女生？”“是啊，她可是咱班班花，我暗恋了她整整三年。”陈老师有点尴尬地一笑，“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知道吗？”向飞不答，只仰头又干了一杯酒，叹了口气“她大学上的是省艺校，和我的学校距离并不远。我那时以为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哪知道…”陈老师也沉默了会，“我也听说她刚上大学不久就出意外了，可惜啊，那么年轻。”向飞眼红了，“老师你知道吗？她出事前一个星期我才去她学校向她表白的。那个周五的夜晚我永远忘不了，她一袭白裙，长发飞扬，面色平静地听我嗑嗑吧吧表白完，只说了一句话。”“说什么？”“她说‘你来晚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就那一句话，把我三年的期待击个粉碎！我知道她高中根本没交男朋友，怎么可能刚来省城一个多月就有男友？陈老师，你说，她是故意骗我的吗？她不喜欢我直说嘛，为什么要编这个理由？”陈师母在旁听得入神，也不由插话，“人家也不一定是骗你，年轻人一见钟情也是常有的事啊。”向飞猛摇头，“绝不可能！她出事后我去参加她们学校举办的吊唁会，把每个来吊唁的男生都打量了个遍，根本没看到哪个男生为她痛哭流泣。而且，如果她真有男朋友，怎么会深夜还在教室独自练舞，怎么会从楼梯上摔下来？”说着，向飞的话已带着颤音。陈老师安慰他：“算了，都过去这么久，就别再想了。”“可我他妈的忘不掉啊，这十二年来，我经常梦见她站在月光下，对我摇着头说你来晚了，我这心里就难受啊！你说当年我要是勇敢点，在高中就向她表白，上大学跟她一所学校，会不会根本就不会有那出意外？”向飞说着说着拍着桌子嚎啕起来，陈老师与其师母面面相觑，沉默良久后，才咳了一声：“他喝多了，我再陪他一会儿，你先回家休息吧。”
         那夜很晚陈老师才回家，陈师母还在床上辗转反侧，见他回来便问情况，得知向飞已回家熟睡了。两口子躺床上聊了会天，陈师母感叹：“现在像小向这样痴情的男人倒真的不多了，可惜那女孩子没这福气，要是还活着嫁了小向，肯定很幸福。咱女儿以后要是也能碰到个这样的痴情人就好了。”陈老师也有些心情不佳，唉了口气：“我想有个女儿，但真要生个女儿，长大后要操心的地方也更多，尤其是感情上，唉，最怕女孩子遇人不淑走路错啊，想一想，也怨不得那么多人愿意要儿子。”陈师母想了想：“不怕的，就算是女娃，有你这样的好爸爸教育着她，还怕她走错路？”陈老师也点头：“说的对。要是个女儿，我们一定要加倍爱护她！”两口子的手不由紧紧握在了一起。

谭潭

        不知什么时候，陈师母已经把妞妞当成了最佳聊天对象。梦里的妞妞蹦蹦跳跳，唱唱闹闹间已渐渐变成亭亭玉立身材高挑的美少女。不变的，是她仍旧天真灿烂的笑容。
        仍是在梦里，陈师母坐在妞妞身后看着她专注写作业的漂亮面孔，不由感慨起来：‘妞妞，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再过几年，你就要离开妈妈喽！”“不会的，我永远不离开妈妈！”妞妞忙转过身来看妈妈。“真是孩子话，长大了就要去外地上大学，将来还要交男朋友，结婚，我的妞妞啊，会越走越远的！”妞妞立刻糖人般粘了过来，娇滴滴地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就是不离开嘛，我才不要走远呢”“走再远也没关系，只要你记着回家的路，随时可以回来，妈妈一直在家里等你呢。”妞妞又有些开心起来。“这个没问题，咱家我当然记得清楚，走哪儿都不会忘。”陈师母笑着问，“那我考考你，咱家住哪儿？”“望河街13号院啊！”妞妞迅速回答。陈师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个小笨蛋，这么大自家地址都记不清，是德馨楼五栋六号！”妞妞生气了，“不对，是望河街13号！”“错了错了，望河街在菜市场西边呢，咱住东头！”妞妞一下子从陈师母怀里站起来，生气的喊“没错，就是望河街13号！”陈师母被妞妞的反应吓了一跳，“妞你今天咋了？怎么尽说胡话？”“我没说胡话！我家在望河街13号，妈妈叫田春花，这些我小学一年级就记牢了，怎么可能错？”妞妞跺着脚连珠炮般说完，生气地冲进自己的房间。陈师母看着妞妞的背景，完全惊呆了。
        接连几天，陈师母的心情就像六月天的黄梅季，阴沉湿闷，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她的耳畔不时回响起妞妞的声音：“我家在望河街13号！”她想告诉陈老师，又怕他说她胡思乱想胡说八道。可是，不说吧，这梦也实在太蹊跷了吧。

谭潭

        这一日，买完菜，陈师母拎着菜篮不由自主朝着自家的反方向走去。顺着弯弯曲曲的护城河向西走上十几分钟，就是狭窄幽长的望河街。这条街一溜平房，街口当年也有几家商铺做些日常生意，以前县城没改造店铺没迁入城中心商场前，陈师母还曾来这买过东西，只是从未注意过13号院何处。今天一路慢慢走来，陈师母才发现这街不知何时变得一派冷寂，长长、黑黑的巷道里悄无人声，只闻得微风吹来护河城上的阵阵腥臭。陈师母一步一步，很快便看见一扇破旧乌黑的大门上挂着的白色掉漆门牌：13。她心头一阵狂跳，不由停下步，举起手来欲敲，却又停住。她想，我这是干什么？我难道真的疯了？居然相信自己编出来的梦境？
        陈师母正内心激烈斗争着，身后突然传来沙哑的一声：“你找谁？”陈师母吓了一跳，扭转头，却见一位顶着一头乱草般白发的老太太不知从何处冒出，正目光呆滞地死盯着她，干瘪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冰冷的声音“你找谁？”“我，我…请问田春花是住这里吗？”老太太仍面无表情地盯盯紧她，“我不认识你，你找我干什么？”陈师母一阵慌乱，脱口而出：“妞妞，我是妞妞的…”老太太的双眼猛地睁大，放射出异样的光芒“妞妞！你是妞妞的朋友？”陈师母胡乱点头：“刚从你家路过，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老太太已一把推开木门，热情地一把将陈师母推进门去：“进来，快请进！”陈师母被老太太连拉带推地让进客厅，她正待道谢，一抬头，客厅正中悬挂的一副黑白巨照立刻牢牢吸引她的眼球。照片上，一位漂亮的少女睁着大眼睛，笑靥如花地看着她，那不是夜夜入梦、动不动在她怀里打滚撒娇的妞妞却又是谁？一道晴天霹雳，刹那间，陈师母只觉得毛骨悚然，天旋地转…
        陈师母是怎样告别老太太，怎样回到家里的，她全然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回到家时已衣衫俱湿，她失魂落魄精疲力尽地往床上一倒，便昏昏睡去。
      梦里，她似乎又看到了，白发老太太抱着一大摞的相册，时哭时笑地，一张张地翻给她看，这是幼儿园时的妞妞，这是妞妞在舞台表演独舞，这是妞妞第一次春游，这是妞妞小学毕业…一张张照片迅速从她眼前闪过，电影般，那般清晰而鲜活。是哪，这的确是妞妞，她梦里抱过无数次的妞妞。可是妞妞，你既然是别人的孩子，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的梦里？陈师母哭泣着，呼喊着。恍惚间，妞妞又出现了，像照片里那般，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笑着。陈师母泣泪横流，声嘶力竭地问“妞妞，妞妞，你到底是谁？你是我的娃儿吗？”可妞妞似乎听不见，只远远地笑看她，像一帧照片。

西米的晴天

好看好看~

谭潭

        陈老师下班回家时，陈师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迎接他。推门进去，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卧室里传来一些动静。他进卧室一看，陈师母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呼吸急促，高耸的大肚皮随着呼吸高低起伏，一丝微弱的呻吟正自她发紫的双唇渗出。陈老师吓了一跳，赶紧连连推她：“你怎么了？”陈师母被推醒，刚睁开双眼便一把抱住陈老师嚎啕起来：“君啊，君啊，她到底是不是咱们女儿啊？她是不是啊？”陈老师云里雾里，“她？她是谁？你又做梦了？”陈师母拼命摇头：“不是梦，是真的，我去了她家，我看到了她妈妈，她不是我们的娃儿啊！…”陈老师这才发觉陈师母浑身滚烫衣襟尽湿，一摸她前额，温度高得吓人，“你发烧了，快躺着，我去叫楼下的马医生来给你看看。”
        不多时，六十来岁的马医生背着药箱跟着陈老师匆匆赶来。量体温听心跳忙活了好一阵后，马医生说无大碍，可能是流感引发的急性高烧，嘱陈老师替老婆换身干衣服后，又拿了几剂中成药让陈师母吃。陈师母摇头不吃，躺床上勿自喃喃“我没病，我只是吓了一跳，我想不明白，妞妞，妞妞，你到底是谁的娃儿…”马医生听得奇怪，不由在床边坐下，笑着问“大妹子，你说的什么妞妞？怎么就吓到你了？”陈师母正苦闷间，这下可找到了发泄口，立刻抓紧马医生的手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马医生越听越奇，脸色也不由严肃起来。陈老师在旁很是不好意思，几次向马医生解释老婆怀孕后就经常做些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就胡思乱想当真了。又提醒陈师母“不说了啊，睡会儿，也别耽误马医生的时间了。”可一向柔顺的陈师母今天却像变了个人，怎么止都止不住。待陈师母说到在田春花家看到遗照，马医生一惊，陈老师实在忍不住了，“够了，别说了！一天到晚胡思乱想神神叨叨，编的什么乱七八糟，烧糊涂了你吧？”陈师母委曲不已“君，你要相信我，这是真的！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望河街13号问问，老太太是不是叫田春花？”陈老师不耐烦“你当然知道人家老太太姓甚名谁，要不怎么编？”陈师母不由落下泪来。马医生冷眼旁观，在旁拉了下陈老师的衣袖，“陈老师，我看你媳妇头脑清楚条理清晰，还真不像是编故事。况且她有没有编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吗？”陈老师无言。马医生想了想，缓缓说来：“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各种乡野逸事奇闻也听得不少。有孩子生下来还记得自己的前世，这种事也有人说过的。”陈老师不屑冷笑一正待反驳，被马医生一个手势制止。“我知道你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套。我也是学马列长大的，当然也不该封建迷信。不过世间很多事情，有时的确很难用常理分析，你先姑妄听之，是真是假，等孩子生下来不就清楚了吗？”陈师母眼前一亮，对呀，妞妞是不是我的孩子，等生出来不就知道了？马医生又转向师母：“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或许可能是妞妞转世为人前有未尽心事，所以才托梦于你，让你替她完成。”陈师母迟疑地问：“那她到底有什么心事呢？”马医生笑起来，“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是医生又不是神棍。不过我想，给她多烧点纸钱替她多打点下，总是有益无弊，说不定她的心愿一了，前世的事就全忘了呢。”“你说的有道理，我现在就去买纸钱，晚上烧给她去。”陈师母掀被就想下床，被丈夫一把按住，陈老师铁青了脸：“你还真信这一套？也不看看自己多大的肚子，还生着病，烧什么纸钱？”陈师母挣扎“不行，这纸我一定得烧。”马医生笑着提议：“陈老师，要不你代媳妇去烧几刀？”“我去烧？想都别想，我一个人民教师怎么能干这种荒唐事…”陈老师还在抗议间，就被马医生拉到了门边。
        马医生悄声说：“陈老师，你没看你媳妇现在满心思都是这些梦？这是典型的孕期焦虑妄想症。不管是真是假，你先顺着她的意思，帮她把这些事平抚了，她自然就不会再胡思乱想。现在讲原则较劲，只会加深她的焦虑与恐惧。为了孩子，你先忍忍吧！”陈老师探头看看陈师母硕大的肚皮，只好万分不愿地点头应了。
        [是夜，陈老师买了厚厚一大摞黄裱纸及冥币，去烧纸钱的最佳去处河边悄悄烧了。陈师母一夜昏睡，到了凌晨，高烧才渐渐退下。又昏昏沉沉地睡了几天，梦里头妞妞虽然一如既往地上学放学，眉头却慢慢皱起来，动不动发呆，暗暗地垂泪。无论陈师母怎么问，怎么喊，妞妞却像默片的人物一般，不说话，不回答。

谭潭

身体完全无碍后，陈师母不顾陈老师的劝阻，傍晚又去河边烧了一大摞纸钱。她边烧边心中暗自祷告，妞妞，你不肯忘记前世，是因为你真的有未尽心事吗？是不是还在惦记衰老的双亲？放心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一定会帮你照看他们，你就安心地投胎吧，忘了前世，好好做我的娃儿，我会做你的好妈妈，还会带你去他们，好不好？
说到做到，陈师母第二天就带着些礼物去看田老太，只说是当年和妞妞感情很好，现在闲着无事，过来多看望老人也是应该的，让老人有什么困难就告诉她，权当多一个干女儿吧。老太太感激不已，拉着陈师母的手又哭又笑，感慨万千，又摸着陈师母的肚子嘱咐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地让她走。
说也奇怪，看完田老太当晚，梦境居然真的发生了变化。妞妞又像从前那样对着陈师母笑着，甜甜地喊着妈妈。陈师母激动不已，看来，妞妞的心事终于放下了。只要能让妞妞忘了前世，她就算多两老人要照顾，又算什么呢？
梦里的妞妞越来越忙碌了，整天忙着做作业，做试卷，回家来再也顾不上和妈妈撒娇聊天。看着妞妞渐瘦的小脸和益发显大的眼睛，陈师母心疼之余，只恨自己读书不多帮不上忙。

luciahuang

好看，期待

谭潭

        终于有一天，陈师母梦到妞妞手里拿着一个大红的信封，开心地又蹦又跳：“我考上大学啦！”陈师母激动地刚想过去看看信，妞妞已转身跑出门去，一路撒下清脆的笑声。陈师母不禁也撒腿追着妞妞跑起来，她轻飘飘地，仿佛在半空中腾云驾雾般，居高临下地看着妞妞举着信封跑过河沿，跑过千回百折的小巷，一溜烟地钻过一个大门，进了一栋高楼。咦，这地方怎么这么眼熟？陈师母顾不得多想，赶紧朝妞妞的方向追过去，可妞妞已经消失在楼道的不知哪扇门后。
        又一晚，梦里，妞妞吃过晚饭把碗一推，眉开眼笑地说：“妈妈，我和同学约好了逛夜市玩儿。”陈师母忙着收拾碗筷，手一挥：“去吧去吧。”妞妞一溜烟地又不见了。陈师母想，怨不得都说娃大不由娘，自打考上大学后，这几天妞妞天天出去找同学玩，也不想着在家多陪陪我们，唉，再有一个月她就要走了。想着，又不由难受起来。这一难受，人又醒了。窗外月色正明，皎洁如水，顺着半开的窗户泻进屋来。看看床头的夜光闹钟，凌晨一点，陈老师一旁睡得正香。陈师母也没开灯，就着月色下床上了个厕所，又喝了杯水，发了会怔，才上床躺下。
        似真似幻，仿佛不远处有人悠悠地吹起竹笛，那曲调真是好听，婉转悠扬，绵绵不绝。陈师母不由地烦恼顿消，顺着笛音飘然而去。她走过一条街，转过一道巷，又不知不觉地上了一栋楼，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住。屋里传来那曼妙的笛音，还夹杂着女孩的轻笑。陈师母悄悄地从门缝看去，屋内，桔黄的灯下，一个身着白裙的女孩正跟着音乐翩翩起舞，她时而轻舒双臂，时而含胸下腰踢腿，动作如行云流水，咦，这身形？这脸庞？这不是妞妞吗？她怎么会在这儿？陈师母忙去推门，门却纹丝不动。无奈，陈师母只好继续弯腰眯眼看去。妞妞身旁，一人正背对着门，双手举着一枝竹笛，徐徐吹着，竹笛下一缕红色缨络随着他的动作起伏。笛音悠悠，妞妞跟着那韵律轻舞飞扬，不时向吹笛人投去含笑的一瞥。
        一曲终了，妞妞停下舞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曲《春江花月夜》真美！你吹得真好听。”一个男声笑了，低低地说：“不，你跳得才真好！”妞妞更加不好意思地绞着双手。那人收起竹笛，轻轻走近妞妞，双手托起妞妞泛着红晕的小脸，叹了一声：“天啊，妞妞，你真美！”陈师母一个激灵，这小子是谁？怎么妞妞没告诉我？却听得那男声低沉温柔，“妞妞，我可以吻你吗？”陈师母冲口而出“不行！”妞妞却红着脸，不作声。那人已一把搂住妞妞，吻了下去。陈师母大急，拍着门大叫起来“开门，臭小子，开门！”尽管门拍得山响，屋里人却置若罔闻。陈师母再眯眼一看，哦，天啊！妞妞的裙子居然被…陈师母急火攻心，对着那门又拍又踹，大喊大叫：“混蛋！停下！不许碰我的妞妞！妞妞，快跑，快跑啊！”屋里无人答理，陈师母声嘶力竭，终于无力地瘫在门前痛哭起来。妞妞，你怎么能这样糊涂？你一直都是乖女娃啊，都怪那个臭小子，是他引诱你的！他是谁？等等，那竹笛？…
        陈师母又被推醒了，睁开眼，陈老师正紧锁眉头：“你这动不动又笑又哭，还让不让人睡了？”“我，我梦到很可怕的事，妞妞被…”“妞妞，又是妞妞！该死的！你能不能别再这样发神经了！”陈老师终于忍无可忍地吼起来。“君，你…”陈师母吓了一跳，正待说话，陈老师已抱着自己的枕头下床径自去了书房。

谭潭

陈师母哪里还睡得着？第二天一早，陈师母就去了田老太家。闲聊间她故意问起妞妞有无交男朋友，田老太一口否定，“妞妞读书那么认真，哪有心思交男朋友？”再问妞妞考上大学后有没有男孩子来找她，田老太想了想，“是有好几个男生来看她，都是一个班的。但妞妞和他们就是一般的同学关系！”陈师母不死心，又旁敲侧击问了好久，都被田老太一一否定。陈师母暗暗奇怪，难道，昨夜那梦境不是真的？还是妞妞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妞妞，今晚，这事我一定要问你个清楚！

入夜，陈师母看到妞妞独走在一条繁华的大街上，周边熙熙攘攘，妞妞却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地穿过人群，钻进路边一个无人的公用电话亭里，用颤抖的双手拔起了电话。电话刚接通，两行泪便从她脸上漱漱滑落，她对着电话小声地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又缨缨地哭出声来，似乎在向谁哀求。陈师母大急，她使劲拍着电话亭外的玻璃门，大喊“妞妞你怎么了？”可妞妞在里面什么也听不见，只看到她脸上那两行清泪，流啊流，好像没有尽头。
画面一转，妞妞双手抱膝蹲在角落里，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不能自禁地打着颤。陈师母赶紧走过去，刚想抱住妞妞，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下一个13号，来了没有？”妞妞浑身剧烈一抖，扶着墙角想站却未能站起。陈师母赶紧扶了她一把，妞妞终于起身扶着墙软软地向着一条长廊走去。一个身着白大褂衣的女人站在面前，鄙夷地白了妞妞一眼，“13号杜鹃，准备好了没？”妞妞有气无力地点头，“准备好就赶紧进去！”进去？哪里？陈师母抬头来看，却被长廊玻璃门上“妇产科”三个红红的大字吓了一跳。妇产科？“妞妞，这是怎么回事？”妞妞不回答，径直往里走。突然，长廊里传来鬼哭狼嚎惨绝人寰的长长一声嘶叫“啊，痛啊…”妞妞浑身一震，停下脚步，却突然发疯一般，转身狂奔而去。陈师母不由呆住，过了好一阵，才朝着妞妞追去。
不错，这是医院。花园里，妞妞正抱着一棵树，吐得天昏地暗。陈师母痛哭着替她拍背，“妞妞，为什么来这里？你快说，快说啊！”妞妞边哭边吐“妈妈，我真没用，我好怕，我好怕啊…”“是那个臭小子的？他是谁？他在哪儿？”可任凭她怎样喊叫质问，妞妞只是哭，只是摇头。
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砰砰”“咚咚”有人跳起又落地的声音，伴随着低低的抽泣。这又是哪儿？是谁在哭？过了许久，陈师母的眼睛才适应了这片黑暗。她终于看到了，是妞妞，身着白色的舞蹈练功服，在偌大的教室里疯狂的旋转、跳跃、翻腾着。微弱的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洒进几缕惨淡的光，又在教室三面的玻璃镜中折射出来，追随着那个疯狂的、瘦弱的身影。陈师母想大哭，想过去抱住妞妞，却发现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她只能默默地，无能为力地，飘浮在半空。
终于，那个身影停下了，她弯腰曲膝，对着空空的教室做了个谢幕的动作，转身朝外走去。
长长的、黑黑的楼梯，一阶阶，铺呈在白色练功鞋下。那双脚迟疑了一下，抬起，坚定地向下迈去。
突然，陈师母脑海轰然一声巨响，全然明白了一切。伴随着她那声撕心裂肺的大喊：“不！”，一个身子踏空，直直地，顺着长长的楼梯一路翻滚下去，随着钝物撞击水泥地面的沉重一声后，一切重归于黑暗与寂静。
月光透过教学大楼的入口大门，慷慨地照耀进来，照着地上那个小小的人影。大片大片的红色，从她的身下溢出，瞬间将洁白的练功服染成殷红。陈师母俯视着血泊中的人儿，心碎欲裂，泣不成声，“妞妞，你这是何若？”美丽的少女奋力喘息着，微笑着，“妈妈，妈妈，我终于不怕了！”她闭上双眼，嘴里有低到听不清的声音喃喃：“这下你满意了吗？老师！”

谭潭

陈师母从床上弹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哦，妞妞，妞妞，你因何而来？为何而去？你有什么未尽的心事？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陈师母光着脚，跌跌撞撞，直奔书房而去。
她啪地打开灯，直接走到那排高高的书架边，站上一把椅子，在书架上面摸索起来。
一声怒吼：“深更半夜，你又发什么神经啊？”沙发床上的陈老师已站在椅子旁，气急败坏地朝她嚷嚷。
陈师母手一伸，一支竹笛出现在陈老师面前，那上面系着的红色缨络业已陈旧。陈老师怔住，“你…”
“原来是你！是你害死了妞妞！不，应该叫她杜鹃，你的学生！”
陈老师脸色发白，咬紧牙关，“你发什么疯？听谁胡说八道？”
“到现在你还不相信吗？还是你不敢相信？是妞妞托梦给我，让我亲眼看见了她那短短的一生，让我看到你对她的引诱和抛弃，让我看到她的怀孕和自尽。就是你，杀了她和她肚里的孩子!”
扑通一声，陈老师跪了下来，“不是，我没有抛弃她，我只是那阵子要去领全省优秀教师奖章，不便去陪她，我让她自己打胎，我来付费。是她不听我的！我怎么能让她生下这个孩子，我丢不起这个人！所以才说了要分手，都是她自己想不开…”
“砰”地一声，陈师母直直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昏黄的灯光下，大片大片的红色从陈师母庞大的腹下溢出，瞬间将她身上月白的睡衣染成殷红。陈师母喘息着，却看见洁白的天花板上，妞妞用微带忧伤的眼神看着她，默默地，朝她挥了挥手。
陈师母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声哀嚎。
“妞妞，别走！”

（完）

谭潭

终于写完了。这深更半夜的，俺挣点分儿容易吗？

nunurosegarden

谭潭 发表于 2014-7-29 00:34
终于写完了。这深更半夜的，俺挣点分儿容易吗？

挺吓人的，和现在到处报出来的‘校长’差不多。

谭潭

nunurosegarden 发表于 2014-7-29 15:25
挺吓人的，和现在到处报出来的‘校长’差不多。

这故事就是取材于真人真事。

snowolivia

黄梁一梦。

其实吧，这个女的早就对她老公有潜意识的存疑了，特别是在听了学生的描述小女生死的谈话以后，无意识中把残留意识置于大脑深层。
人会有规则的做梦，做连续的梦也是有可能的，主要是每个人的大脑的兴奋周期的波度是不同的。
如果进入不是深层睡眠的话，也可以把白天的事和梦境混在一起。梦中梦就是一类，当然梦中梦是很危险的大脑活动。

至于田春花，陈师母本不认识田春花，但是她为什么会知道田春花住在那里呢？
其实也是大脑的遗留记忆搞得鬼。。。。人的脑子的工作方式是很好玩的，它有时会欺骗我们的眼睛。

相信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就是似曾相识，或者我曾经去过什么地方，
混身一激灵，好象这种是曾经发生过，其实是你的脑子欺骗了你，
只是说明你是比较聪明的人，你的大脑运动在某一特定的时候，有点超长发挥。

谭潭

snowolivia 发表于 2014-7-29 18:55
黄梁一梦。

其实吧，这个女的早就对她老公有潜意识的存疑了，特别是在听了学生的描述小女生死的 ...

俺想写鬼怪故事的，被你一解析成了盗梦空间。哈哈…

snowolivia

谭潭 发表于 2014-7-29 19:17
俺想写鬼怪故事的，被你一解析成了盗梦空间。哈哈…

盗梦空间是挺好看的。。。不过，人的确是会做梦中梦的，我就做过，梦中梦是很可怕的。。。。是一种太真实的不真实。。。。

而且盗梦空间中也解释了，一般人最多就是梦中梦（二层梦），能做二层梦的人已经很少了，能做二层梦的人都很聪明的（ ）。

能做三层梦的人一定要被训练的，人可以被催眠，训练梦境也是可行的。三层梦是很危险的。。。人脑会暂时性急速工作，
搞不好就停顿了，人就死了（脑死）。

至于能不能做四层梦，我就不知道了。。。
至于梦能不能以八次的速度推进，我也不知道了。。。。
至于能不能修改别人的梦，我也也实在是不知道了。。。。。

snowolivia

谭潭 发表于 2014-7-29 16:55
这故事就是取材于真人真事。

应该是真人口述，或他人转述的，真实自我梦境感受吧？有这种梦的存在，不算迷信。

谭潭

snowolivia 发表于 2014-7-29 19:22
盗梦空间是挺好看的。。。不过，人的确是会做梦中梦的，我就做过，梦中梦是很可怕的。。。。是一种太真实 ...

看来你对做梦很有体会和研究啊，有空写篇聊聊呗！哈哈…

snowolivia

谭潭 发表于 2014-7-29 20:39
看来你对做梦很有体会和研究啊，有空写篇聊聊呗！哈哈…

没有仔细研究过，太PHD了，只是以前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就记住了